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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基進市場遇上區塊鏈——與唐鳳談流動民主 III

半年前以三篇書評介紹過的神作《Radical Markets: Uprooting Capitalism and Democracy for a Just Society》,終於推出正體中文版,書名翻譯為《激進市場:戰勝不平等、經濟停滯與政治動盪的全新市場設計》,由八旗文化出版,唐鳳專文導讀。‌

半年前的區議會選舉投票日,我以台灣 2018 年底的公投為例子,解釋基進市場提倡的平方投票法如何讓選民自主分配話語權點數到重視的議案,但每投 n 票需要用上 n^2 的點數。到了上期,我再以向每位公民派發 100 話語權點數的理想國為例,解釋公民如何靈活分配不同數量的話語權予一個或多個代議士,實踐流動民主。平方投票法跟流動民主分別透過改善代議政制及一人一票,升級現有的民主體制,兩者都提供公民更大彈性去表達,也同時要求公民學習新的民主形式。更進一步,平方投票法跟流動民主還有可能同時使用,而這也是我跟唐鳳討教時聊到的另一個話題。‌

流動民主 x 平方投票法

平方投票法跟流動民主混合等於把一維變成二維,一條線變成一個面,需要花點耐心去理解,這裡再以理想國為例,解釋其中一種兩者共用的方式。跟所有公民一樣,Alice 配有 100 點話語權點數,假如 Alice 想要實踐直接民主,可以把點數留在自己手上,對重大議案投票,投 1 票用 1 點,2 票 4 點,3 票 9 點,餘可類推。另外,Alice 也可以把點數委託給代議士代為投票,比如給 Bob 40 點,Carol 30 點,Dave 30 點,當代議士投票時,不是每個議案一票,而同樣是使用平方投票法,靈活地使用 n^2 話語權點數,投 n 票至不同議案。如是者,「流動民主 x 平方投票法」兼備了兩者的優點,讓個體擁有大得多的彈性去表態,為公民充權,有助社會達至公義,但顯然也同時承襲了兩者要求公民明白更多的缺點,而且難度不是兩者之和,更是兩者之乘積。‌

基進市場的推手雖然都是高端知識份子,但並不完全離地,寫成艱澀難懂的書後也成立了 RadicalxChange——唐鳳和以太坊創辦人 Vitalik Buterin 均為理事——再透過世界各地的分部舉辦聚會,希望把討論帶到民間。我參加過台北的沙龍,內容深入淺出,討論氛圍也不錯。可惜,我嘗試呼籲成立香港的 RadicalxChange 分部,暫時還乏人問津,希望正體中文《激進市場》的出版,可以帶來更多的關注。‌

基進市場 x 區塊鏈

在一連串的討論中,基進市場和區塊鏈總是形影不離,積極參與者也常有重疊,但實際上兩者不是一開始就相提並論。《激》的後記寫道,兩位作者在撰寫該書時對 Bitcoin 還抱懷疑態度,對區塊鏈不甚了了,直到 Vitalik 讀了《激》的第一版後撰文大談基進市場概念如何在區塊鏈落實,作者才意識到兩者理念的高度重疊。Glen Wyel 跟 Vitalik 成為戰友,Vitalik 加入撰寫《激》第二版的前言,兩人跟唐鳳等成立 RadicalxChange 等,都是後來的事了。‌

要是理解到基進市場跟區塊鏈的精要,自能體會兩者確實天造地設。相對於完全放手讓市場任性發展,或是由政府中央調控,基進市場和區塊鏈均強調設定通則,剩下來的完全交由個體決定。所謂「通則」,在基進市場中具體體現為「斷捨離促進稅」、平方投票法等倡議,區塊鏈中則是工作證明、權益證明等共識機制,以至流動民主等治理協定。雖然兩者皆以更公義的世界為願景,但都不樂觀期望人性美好、甘願犧牲,而採經濟學中人性自利這基本假定。這些通則其實就是些小遊戲,但不是動物森友會也不是 Minecraft 而是博弈遊戲,讓個體為自己尋找最佳答案,而只要每個人為自己做出最適當的決策,群體也會達成共識,相對公義地運作。‌

不妨把基進市場想像為跟區塊鏈類近的分散式運算(distributed computing),社會上每個人像一台小型電腦,不算強大但足以為自己盤算,通則的設計,讓個體自行運算最佳答案,則能讓整個共同體流暢運作。相對來說,由中央集權去為整個群體分配利益,即使不考慮必然發生的腐敗,有沒有足夠強大的超級電腦執行這則運算得出最優答案都成問題。而即使有,單點故障(single point of failure)又是另一個時間久了必然出現的問題。‌

除了以上,區塊鏈跟基進市場走在一起的再一個原因在於前者可以充當後者倡議的試驗沙盒。基進市場的各項倡議雖好,但一則不易理解、二則牽涉根深柢固的既得利益,要付諸實行毫不簡單。而區塊鏈世界牽涉的利益相對少,參與者較能理解新概念也較願意接受基進改變,比如 Gitcoin 使用的平方資助法(quadratic funding),以類似平方投票法的邏輯分配配對基金,是分配公共財效果不錯的例子。除了靈活快速,區塊鏈作為社會實驗沙盒更重要的考慮在於數位世界不牽涉寶貴生命。有些國家政府自以為是,在社會推行未經驗證的重大改革,跟找真人測試疫苗差不多,稍有偏差隨時造成生靈塗炭。尊重歷史的人,對此一定不會陌生。

# 原文刊於《明報﹣星期日生活》 2020.04.26 chungkin Express 專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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