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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Indie Game: The Movie——談獨立・二

    Indie Game: The Movie——談獨立・二

    談獨立遊戲,不得不談 2012 年的紀錄片 Indie Game: The Movie

    講述獨立遊戲開發的 Indie,本身也是獨立電影,由加拿大人 Lisanne PajotJames Swirsky 2010 年在 Kickstarter 集資拍攝,前後兩次眾籌共集得來自近二千人的九萬多美元。「資深電影人」黃百鳴眼中無資格拿最佳電影的資金,結果則是遠超如《葉問》等本地大作的成就。

    拍攝團隊對眾多北美的獨立遊戲人做了共 300 小時採訪,最終剪輯成百多分鐘的電影,主要講述當時已經推出幾年並獲得空前成功,由 Jonathan Blow 製作的 Braid,由開發中追訪至推出後,Edmund McMillen 和好友 Tommy Refenes 共同開發的 Super Meat Boy,以及電影推出時 Phil Fish 和程序員 Renaud Bédard 已經開發四年卻仍未完成的 FEZ。導演意圖透過三個不同階段的遊戲,分別以過去、將來和進行式講述三個獨立遊戲創作故事。

    除了推出遊戲的時間相距幾年,幾位遊戲創作者的性格也大異其趣,有不溫不火的 Jonathan,有大大咧咧的 EdmundTommy,也有神經質得嚷著要自殺和殺死合夥人的Phil。但即使性格南轅北轍,卻全都有著一致的理解,認為做遊戲就是為了要表達自己。

    Phil 從媒體的角度分析 “To me games are like the ultimate art form… It’s the sum total of every expressive medium of all times, made interactive”,Tommy 畢竟是程序猿,說得簡單直接:“And a video game is the most effective way I can express myself”,而他的拍檔 Edmund 除了表示 “My whole career has been me trying to find new ways to communicate with people”,還提到在最疼他的祖母的遺物裏找回年幼時的畫作,才發現正是長大後其中的一個遊戲作品雛形的逸事,相當感人。

    由此可見,除了以是否有資金和發行商作支撐作定義,另一個商業與獨立遊戲更重要的分野在於,前者是要製作一個滿足市場需求的產品,而後者是要創作一個表達自我的作品。既然出發點不一樣,前者的收入一般遠超於後者也就不足為奇,但當前者滿足不了市場需求,或是後者的知音者眾,獨立遊戲的收入超越商業遊戲也會出現。電影中三個獨立遊戲上千萬美元的銷售額,就足以把很多商業遊戲比下去。

    無論觀眾是否遊戲玩家,Indie 都是一齣難能可貴的紀錄片,對於遊戲開發商,更可說是必看。硬是要雞蛋挑骨頭的話,我會說它所選的個案雖然好像飽經辛酸,拍攝手法又企圖讓觀眾感覺幾位主角歷盡滄桑,但最為艱難的 FEZ 也只不過是堅持四年,最終全都守得雲開,成功率百分百,也未免太過分美化獨立遊戲人實際面對的困境。事實上,以遊戲製作的超高失敗率,歐美定必有大量獨立遊戲的失敗個案。至於中港台,比 Indie 的幾位主角資源更貧乏,堅持得更久,更拼命,最終卻得不到任何經濟回報的獨立遊戲人,比比皆是。看著幾個主角在大屋裡受訪說自己如何「broken」,難免彆扭。

    當歐美的失業救濟和退休金制度持續發展而普遍港人視為洪水猛獸,當美國以在車房創業突顯資源貧乏而香港的樓盤才僅大於一個車位,要感同身受去體會 Indie 的幾位主角多麼「困乏我多情」,其實很難。

    #刊於《明報﹣星期日生活》 2016.10.02 “Ryu vs Ken” 專欄

  • 談獨立・一

    談獨立・一

    都怪政府不讓談獨立,要拉要鎖,搞得我好想談獨立。

    假如獨立這個詞不是中性的話,它肯定是褒義的。打從小時候,家長老師就教導我們學會獨立,照顧自己。父母賺錢很辛苦,孩子該自己上下課,搞定三餐,功課要獨自完成更是理所當然。剛進大學,再一次聽到「鼓吹獨立」,這次說的是獨立思考。獨立思考不是說獨自思考不作討論,也不代表不受別人影響,而是在討論和互動的過程中,始終保持批判,形成一套屬於自己的理念。大學畢業後不到十年,三十而立,要獨立面對人生的種種挑戰,承擔當中的責任和結果,更加是中華先賢的訓誨。就算是政治上,剛過去的立法會選舉,也有不少「獨立候選人」高舉獨立身分為賣點。於是,當政府說談獨立屬違法,教育局長說學生談獨立學校要報警,根本是毀三觀,挑戰我建立了半輩子的認知。

    放到創作的語境,社會一直存在著獨立電影、獨立音樂、獨立漫畫、獨立遊戲,圈內一般稱為 indie——independent,言簡意賅,一字道出本質和精神。indie movie、indie game,大體上是指沒有資金和發行商支持的電影和遊戲,但沒有一個完全客觀的標準,更像個光譜,從一端的百分百商業,到另一端的百分百 indie。比如市場會共識 Sony 的電影、EA 的遊戲是百分百的商業作品,單人匹馬沒有任何資金支持下在家創作遊戲是百分百 indie 行為,但兩者之間的,卻往往比某些立法會候選人是否真獨立,更加莫衷一是。

    缺乏資金和發行上的支持,商業上固然是種劣勢,但反過來也代表沒有包袱,可以隨性而為。所以 indie 遊戲開發商,不一定是找不到資金和發行商的支持,也有純粹是為了脫離商業枷鎖而作出的個人選擇。所謂枷鎖,不一定是邪惡的,只不過是公式化,工業化。比如說,荷李活的大製作,當紅明星、大導演、名編劇的搭配,熟悉的題材,飛車爆破的場面,先進的特技,是賣座的保證。你說不好看麼?不,很有看頭,娛樂性豐富,只是公式化了點。資金拍不出另類電影麼?當然不是,而是既然投資人掏出那麼大筆資金,就需要有信心保證賺錢,於是就不能選偏鋒的題材,新穎的拍法,陌生的面孔,換句話說就是公式化。不是資金殺死創意,而是創意背後的風險使得資金敬而遠之。如是者,即使商業作品才擁有龐大資金,最有新意的作品卻往往來自 indie,電影、音樂、漫畫、遊戲,通通如是,這恰恰正是 indie 的魅力所在,也是 indie 值得支持的原因。

    我沒有任何科學的數據,但以觀察所見,雖然 indie 可以是創作者的個人選取,但這更多是外國的情況,香港的 indie 卻傾向是為勢所逼,要麼就是市場生態讓創作人根本找不到投資者,要麼就是為了堅持根本理念,只能維持獨立。前者有大量熱衷於遊戲開發的年青人和夢想有天自己的故事在大銀幕出現的電影人,後者,有港人熟悉的何韻詩。

    有人會鞭撻「建制內」的大企業、發行商不支持獨立作品,這可以理解,認為「五十萬拍出來的算甚麼電影」的人甚至值得唾罵,但更有積極意義的,是開拓其他可能性,為社會建立起一種生態,讓獨立作品得以出現,進而呈現到有興趣的受眾面前,盡管那永遠不是大眾——弔詭得很,獨立作品一旦變得大眾化,往往因此失去魅力。與其推翻大眾的選擇和消費模式,不如保障小眾的選擇和生態不被殺死,可持續保持生命力和創新。

    支持 indie,不是歌利亞要被打倒,而是大衛要自強。

    #刊於《明報﹣星期日生活》 2016.09.18 “Ryu vs Ken” 專欄

  • 洋葱

    洋葱

    立法會選舉在即,面書上全是朋友們對各候選人的推薦,分享選擇候選人的各種邏輯,有主張考慮更遠的將來,有主張策略性配票,也有主張隨性而投。

    當中有著這樣的一種論調:是的,環保重要、退保和工時等議題重要,但香港正處於亂世,應先全力專注主權問題,保住香港人的身分,勸我選擇代議人應該按這個緩急輕重。持這個看法的人,真心為香港,好些文宣很有才華,抗爭很有魄力,都是我敬重的朋友。

    儘管我欣賞這份態度,卻無法認同。我同意保住香港人的身分非常重要,然而香港人的身分,可不是單以我來得比新移民早二十年,或我土生土長這種邏輯來建立的,否則恐怕絕大部份高喊本土的都得靠邊站,因為按照這個邏輯,原居民才是真香港人,其他的都是來分掉寶貴資源的新移民或新移民後代。中國出生,被剝奪參選權的梁天琦也說,是香港人的核心價值,讓他成為香港人,他新移民的身份對此毫不影響。正是如此。

    於是,邏輯上我們根本沒法放下自己的核心價值不去捍衛,以先去保住香港人的身分。放下了核心價值,能捍衛的極其量是可分配資源,而斷不是我們的身分。我想起《Bridge of Spies》(換諜者),電影中 FBI 探員 Hoffman 接觸懷疑間諜犯的代表律師 Donovan,要求他提供兩人的對話,表示為了國家,律師操守、疑犯人權理應擱在一旁。然後 Tom Hanks 飾演的 Donovan 說了一段經典對白:「I’m Irish and you’re German… we agree to the rules, and that’s what makes us Americans. That’s all that makes us Americans. So don’t tell me there’s no rule book, and don’t nod at me like that you son of a bitch.」的確,撇開一個疑犯的基本人權不顧,又豈能自褒說成捍衛美國?

    史匹堡的另一套更經典的《Saving Private Ryan》,犧牲精兵也要救出一個大兵,盡管是在戰爭,也堅持不向對方婦孺開火,就堪稱守護核心價值。核心價值,絕非為了保障資源分配、效率或者秩序可以放下的東西,除非這些人心目中的核心價值正是資源、效率或秩序。

    莫說是社會和國家,就是個人或者團隊,永遠都得在眾多價值中取捨,沒有一項價值是不重要的,卻只有極少是核心。比如一個遊戲團隊,總是有美術、技術、設計,三方面都很重要。資源足夠的話,那好辦,三方面都做到最好就可。但資源永遠都是不足的,遊戲製作人只能取捨,假設在最極端的情況下,沒有畫師、沒有程序員,也用上紙筆設計出好玩的過三關,就說明體驗是遊戲的核心。

    假如價值是洋葱,價值取捨就是拔去洋葱表面的一層,再一層,又一層,哪管眼淚直淌,也堅持一直拔到核心內圍。最終剩下來的,就是核心價值。

    #刊於《明報﹣星期日生活》 2016.09.04 “Ryu vs Ken” 專欄

  • 香港不是「香港不是」

    香港不是「香港不是」

    本週二,Sony Pictures釋出新片《Arrival》的海報和宣傳片。電影改編自屢次獲獎的科幻小說家姜峯楠的《Stories of Your Life》,《毒裁者》(Sicario)《罪迷宮》(Prisoners)導演Denis Villeneuve執導, Amy AdamsJeremy RennerForest Whitaker主演,整個組合,令人充滿期待。

    偏偏電影海報卻相當兒戲,一系列12張海報,碩大的UFO浮於世界不同地標的半空,旁白寫著 ”Why are they here?”,本身設計上佳,然而當中維港兩岸的一幅,港島卻矗立著上海明珠塔。海報一出,引來議論紛紛,「赤化」、「Hong Kong is not China」等說法滿天飛。

    事隔一天,有本港導演在 Change.org 發起「Stop mixing China Building with Hong Kong」聯署,表示「The cityscape of Hong Kong, as well as the intelligence of film audience worldwide, deserve respect.」,並於一日內得到超過所需的 100 個簽名。不到一天,電影商在面書表示「An error in one in a series of posters for “Arrival” was made by a third party vendor」,雖然牽強卸責,總算從善如流,馬上把海報背景修改成黃埔江。

    問題來了,這個 Change.org 視為 ”Victory” 的修訂,又觸動了一些港人的神經,質疑為何不是刪掉明珠塔而是把維港換成黃埔江,要杯葛電影云云。咦,不是剛剛才說「有一種心態叫玻璃心」麼?為甚麼電影公司非得用維港作海報背景才稱得上尊重港人?認真看看宣傳片,當會看到海軍在東海出動,打算對付 UFO 一幕。假如還要繼續質疑為甚麼劇情不說海軍來到維港,就當作是維港已被填得太窄,或者是編導不希望解放軍在香港動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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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利益申報,我是 Change.org 請願聯署人之一。查實海報距離觸怒我很遠,跟赤化更是大纜扯唔埋,我更多是希望海外電影人不要太無知,這其實和把自由神像放到金門橋、認為第三世界國家不需要認識,同等程度。

    海報是離譜了一點,但電影取景不連貫則十分普遍,只是世界很大,一般觀眾大多看不出來,否則不難發現主角這陣子在上海追逐,轉個彎去了杭州這種劇情,而且並非荷李活電影來亞洲取景才出現,港產片也充斥大量這刻在港島下秒到九龍的例子,有興趣考究的不妨參考《電影朝聖》,博主對港產片取景地非常有研究,能舉出每個經典甚或普通電影情節的取景地,叫電影觀眾眼界大開。至於遊戲場景,即使沒有不合拍攝的包袱,卻很多時被視為次要,拼拼揍湊,以香港作場景藍本,認真考究的作品更是寥寥可數。

    電影取景地不連貫,與其說是不尊重,倒不如說是不在乎,反正絕大部分觀眾看不出來。況且不是每個地方都適合拍電影,location scout 需要就著情節尋找適合拍攝的場地,再加上後期剪接,大概是場景瞬間轉移的主因。假如有天看到 Scarlett Johansson 在廟街一轉彎到了華強北,大可不必過度解讀成港深一體化。

    但我倒是感受很深刻,這裡的人怎麼想都好,在這些電影人,以至我接觸過絕大部分的歐美人眼裡,香港是中國的一個城市。與其高喊 #hongkongisnotchina 嘗試說我們不是甚麼,更重要的是演繹出我們是甚麼,我們的為何獨特。否則,就算世界有一天認同了 #hongkongisnotchina ,結果只會像《Arrival》的修訂後的海報一樣,中國依舊,香港消失。

    #刊於《明報﹣星期日生活》 2016.08.21 “Ryu vs Ken” 專欄

  • 本地文創眾籌羽翼漸豐

    本地文創眾籌羽翼漸豐

    去年二月,本欄《一人一股救亞視,是好事》談及群眾集資的理念,當時本地的例子寥寥可數,勉強只數出《光輝歲月》遊戲漫畫週邊,而且是在台灣 FlyingV 眾籌網站作為集資平台。

    年半過去,情況大為改變,越來越多項目嘗試直接向公眾集資,也越來越多人認識到眾籌的理念,並參與其中。以我最近支持的兩個項目,《勁揪體籌旗造字計劃》《香港語文-聽陳蕾士嘅秘密》為例,徹頭徹尾的本土題材,均成功籌得所需資金實行計劃,可喜可賀。

    「勁揪體」本是多媒體設計師 kit man 在雨傘運動期間為寫「我要真普選」創作的字款,後來越用越廣,比如在世界盃外圍賽時製作寫有「香港勁揪」的紅旗,驅使 kit man 萌生製作全 6000 個常用中文字「勁揪體」字庫的念頭。「廣東話同正體字都係中華文化入面嘅 SSS 級珍寶,作為香港嘅一份子,我希望可以用我自己嘅方法去將正體字好好咁演繹一次,造出一隻大家都可以用嘅勁揪體」 kit man 在造字計劃的官方網頁如是說。

    相對於26個英文字母,中文方塊字非常獨特,單是常用字就數以千計,使得造字非常繁複,遠超一人兼職可以處理的工作量。項目估算需要至少65萬港元,支持全職字體設計師、兼職造字輔助員和拼字系統程式員各一名,投入兩年時間方能完成。造字計劃在完結前臨尾衝刺,最後籌得接近75萬,超額完成。沒有眾籌,這世界很可能不會有勁揪體。

    至於《香港語文-聽陳蕾士嘅秘密》,製作成本雖然沒有勁揪體高,但過癮程度毫不輸蝕,目標是把21篇香港中學中文範文如〈聽陳蕾士的琴箏〉、〈六國論〉、〈孔乙己〉等,改寫為廣東話版本。比如陶淵明的〈歸去來辭〉並序,於書中是這樣的:「我屋企窮,耕田都唔夠食。細路又多,米缸入面連穀種都冇。想搵餐晏仔,但都係冇乜計。」(余家貧,耕植不足以自給。幼稚盈室,缾無儲粟。生生所資,未見其術。)

    《香》由熱衷本土文化的史兄、林非、擇言、Edwin 聯合編著,orangekim 編輯、波屎亂入插畫、創造館出版,一個多月來籌得 87,251港元,已經在書展期間推出,最近甚至加印。

    更難得的是《香》並非透過如 KickstarterFlyingV 等港外既有網站眾籌,而是由洗車俠開發出 PROJ.HK,專門為支持本地文化創作眾籌而用,並希望長遠建立一條完善的本地產業鏈。年半前提到本港沒有眾籌網站和生態支持本地創作一說,已經得到有心有力人士著手解決,難能可貴。

    除了以上,近月的本地眾籌還有林一峰在音樂眾籌網站「音樂蜂」上進行、與香港中樂團合作的《Made in Hong Kong》現場專輯,目標 30 萬港元,六月完結時籌得 333,440 港元,成功達標。最新的項目則有仍在進行中《逆向誘拐》電影眾籌,由曾獲兩項香港電影金像獎提名的《點對點》導演黃浩然負責。電影已從其他渠道籌得五百萬港元,眾籌的目標為二百萬,支持二萬以上的更會成為電影的股東之一,將獲 0.25% 股權。

    從漫畫、遊戲,到造字、語文,再到更大眾化的音樂、電影,本地創作的眾籌活動羽翼漸豐。令我擔心的是,本港的民間自發活動,無論多有意思,往往得不到政府祝福之餘,還要因為既得利益、過時法規、所謂社會秩序等各種理由被無理規管。希望只是我過敏,但總感到本地眾籌被政府參一腳,只是早晚的問題,尤其是當出現敏感題材時。事後領功事小,打壓異見事大,到時即使不願靠政府的本地創作人也將避無可避,唯有自強。

    #原文刊於《明報﹣星期日生活》 2016.08.07 “Ryu vs Ken” 專欄

  • 出走中國

    出走中國

    七月一日,隨著《關於移動出版服務管理通知》生效,所有在大陸推出的手機遊戲需要先拿到廣電局的批文,業界風聲鶴唳。

    準確點說,叫苦連天的其實只是獨立遊戲人和中小開發商,如果以市場份額算,大部分公司——佔大部分市場的小部分公司——可不曾抱怨。一來,廣電處的審批雖然繁複臃腫不合理,但大企業專人應付即可,反正本來就只經營十分政治正確的遊戲,審批政策出台後,流程是長了,成本是高了,但總體影響輕微。不,是影響正面才對,因為任你是 Pokemon GO,不跟國內公司合作,在國內也是推出無門,換言之,本已極高的壁壘更進一步鞏固。再說,大企業就算真的對新政策有點不爽,也不見得會公然跟政府唱反調,而識時務地把精力投放在「南海是我們的」玩家吶喊助威活動。

    相反,對於中小開發商和獨立遊戲人,審批政策卻是自主與倚賴,存在與離開,生存與死亡的分界線。手機遊戲產業一下子變了出版業,沒有書號,金庸都別想要出書。一份精心雕琢的文字不一定能賣錢,一個 ISBN 倒是永遠有價有市。對很多人來說,做出遊戲本已需要窮所有精力和資源,豈料要接觸玩家,又要跑通一大堆代理,未見官先打五十大板,只希望跌跌碰碰之後最終能面世。

    部份港人認定大陸人的都是順民,甚至涼薄地指是人民自己選擇極權統治,無疑是為國家機器造勢。事實上在強權下想要發聲的蟻民多的是,只是要不被打壓得一乾二淨,還要讓外面的人也聽到,談何容易。以這次新政策為例,就引發不少民間行動,比如一位創業十年的廣州同業喻平,洋洋五千字的公開信《致李克强總理的一封信:正被斬斷的創業路》,情理兼備的吶喊,清晰地羅列出各部門之間政策的矛盾,對產業產生的衝擊,甚至主動建議出路,提出顧全審批和產業需要的具體建議。用「常識」就能推斷,結果是信件在所有國內門戶網站消失,名副其實投訴無門。至於上書者面對多少來自股東、員工和有關部門的壓力,那就不得而知。

    除了上書,還有遊戲人搞群眾募資,半天之內達標,籌得五萬多人民幣,用來起訴國家廣播電影電視總局。雖然行動未曾開始已經打定輸數,甚至有否維權律師去接這宗蝕本生意都成問題,但不得不說這是個進步。

    當然,有能力承擔行動帶來的壓力和後果的終歸少數,但大多數的也並不沉默,論壇和聊天室上,除了個別的五毛,就算比較保守的意見,不涉及政治取態,都會認為新政策是讓一群受高等教育,用技術能力創作和維生的創業者,被一幫官僚拖累,即使再希望在家鄉發表作品的創業者,紛紛表示被逼移師國外。

    撰稿之際,剛出走布拉格,重讀在書櫃封塵廿年的 “The Unbearable Lightness of Being”,跟寄居 Airbnb 的房東閒聊捷克的歷史,以為讓精神徹底出走,實際上卻念著諸多相似的家鄉。房東的祖父是個知名作家,雖不至於是米蘭昆特拉,也曾被共產政府收監 11 年。至於米蘭昆特拉,除了流放法國,以往更是小說在捷克被禁,反而先在海外發行並廣泛流傳。至於小說中提到布拉格之春,蘇聯入侵過後,一眾知名人士要不選擇簽下表態書支持政府,要不被逼失去醫生、編輯等終生志業而被派放當清潔工、司機等,也跟當下中港越益普遍的道歉和表態文化異曲同工。可幸的是,捷克人民已經從歷史的傷口中走出來,並在 2013 年首次直選總統,和平民主,自由富足。

    #原文刊於《明報﹣星期日生活》 2016.07.17 “Ryu vs Ken” 專欄

    布拉格連儂牆
    布拉格連儂牆
  • 手遊產業_慶_七一回歸

    手遊產業_慶_七一回歸

    七一,對不同人意義完全不一樣。有人說是回歸祖國紀念,另有人說是港殤悼念,對一些人來說是建黨節,對更多人來說只知道是長週末。反正一個七一,各自表述。然而中國的手遊產業則一致共識,認定今年的七一是個回歸——回歸封閉。

    六月三十日,蘋果在開發者後台對中國帳戶發出消息,指根據國家新聞出版廣電局公告,七月一日起流動遊戲需得當局審批才能發布。不難想像,消息一出,產業內大小網站論壇討論組瘋傳,慨嘆國內開發者最後一片淨土正式淪陷,除了評論,更有審批申請攻略,代理公司的價格比較等,眾說紛紜,真偽難辨。

    事件的細節,頗堪玩味。第一,廣泛討論是由蘋果的公告帶動而不是政府。事實上,公告是發佈在互聯網而不是政府單獨給蘋果或者相關公司的,而且引述的公告發於 5 月 24 日,業內早有討論,甚至,遠至兩年前,已經有類似公告指流動遊戲需要某些審批云云,但一直只是引起猜猜度度,莫衷一是,事關大家明白,國內很多法規,規定是一回事,執行又是另一回事。倒是蘋果一封只有兩行的公告,就讓大家確認狼確實來了。誰擁有更高公信力,不言而喻。

    第二,七一生效的規定,蘋果提前一天才發出,如此處事手法,絕不像蘋果或者任何外國企業的一貫作風,我沒有任何消息來源,但只能推斷,蘋果一直在跟中國政府談判,嘗試讓 App Store 倖免,否則就算要落實新規定,至少提前數月通知開發商,做好部署。試問如果有公司花了五年開發遊戲,正打算七月份提交蘋果在中國發佈,卻在六月三十日收到公告,而申請審批可能要半年,那是甚麼味兒?但願這是虛構的例子,可惜這是第一身經歷。

    對在 155 個國家運營 App Store 的蘋果而言,類似規定並不陌生。比如在 App Store 推出的初期,開發商發佈遊戲,在芸芸國家中,唯獨不能選南韓,遊戲必須透過南韓公司上線,而上線前需要經過評級等手續,幸而後來強勢的蘋果跟南韓政府談判成功,免除國際開發商在南韓發佈遊戲的麻煩和成本,也避免了南韓玩家的「網上移民潮」。有國家從封閉往開放走,幾年後也有國家走相反的路。這次蘋果教主的談判對手換上達賴轉生也審批的政權,會再一次成功,讓世界美好一點麼?單是觀乎上月蘋果開發者大會的 Keynote 提到多少次 China,用了多少中國 app 作例子,我不敢樂觀。

    不單蘋果,業界對這情況也並不陌生,事實上,電影、廣播、出版等各創作媒體,又或者其他平台上的運行的遊戲,早就是這樣操作了,所以才說 App Store 是中國遊戲開發業的最後一片淨土。新政策反映手機遊戲「升呢」,成為足以影響社會的媒體,當下業界對新規定的反應,不過是大家近幾年被開放的流動互聯網「寵壞了」而已。

    韓寒曾寫道,「世界上邏輯分兩種,一種是邏輯,一種是中國邏輯」,這早已成常識。現在規定出來後,業界的世界觀更加二元,企業無論多堅持全球策略,一個標準,都需要把世界分為中國和 “rest of world”,「非中國」。非中國,不見得就是價值觀相近,搞不好也是大相逕庭,但好歹能找到些最最基礎的共識。跑題了,但這實在讓我想起,近期有媒體開始把香港的政治光譜分為建制派和「非建制派」了。

    過往,中國市場於商人是個圍城,「城外的人想衝進去,城裏的人想逃出來」。七一之後,對於手機遊戲廠商,這座圍城已被重新定義:城裡的人都在想是否逃出來,城外的人可別妄想衝進去了。

    #原文刊於《明報﹣星期日生活》 2016.07.03 “Ryu vs Ken” 專欄

  • Minecraft 家書

    Minecraft 家書

    友人在面書貼出八歲大兒子 Ayden 的向自己申請購買 Minecraft 的家書,徵詢意見是否應該答允。我讀到內容,驚為天人,遂也向朋友申請,把家書貼堂。

    20160620b

    如此鴻文,不難想像,面書上的好友雀躍萬分,紛紛力撐 Ayden,投票贊成。

    回覆中被問及申請書是否兒子獨力完成,友人說 Ayden 寫了一整個晚上,取用了一些 Google 回來的論點,再加上自己的想法寫成。我沒覺得部分論點來自 Google 是不夠原創,倒是更另眼相看了。世上難題如此之多,學會搜尋,基於別人的智慧融會貫通,才是現代解決問題之道。

    這個所謂遊戲專欄,對「遊戲」的定義一直避而不談,因為坦白說,我不懂定義。一般的定義可能會說,「遊戲」是基於一些規則來決定輸贏,參與者從中獲得樂趣的活動。可是這個好像很廣的定義,其實還是太窄。如果硬是要我定義的話,我會耍賴地說,「game is life」。作為做遊戲的人,欣賞的遊戲不少,但真要我選個典範中的典範的話,我會說,Minecraft。因為「祂」很好地演繹了我對遊戲的定義——Minecraft 台譯:當個創世神。

    每個遊戲都有規則?Minecraft 幾乎沒有。就是一個開放的世界,參與者非線性探索,喜歡哪裡去哪裡,到處走動,建設、冒險、閒逛。遊戲總是有輸贏?沒有,在 Minecraft 裡,基本上沒有這個概念。但我沒法想像有人因此說,Minecraft 不是遊戲。這不是別的,正是人生,或者像 Minecraft 的官方中文名,「我的世界」,沒有固定的方式,也沒有贏在起跑線。業界為這種顛覆傳統的遊戲類型取名 sandbox 沙盒遊戲,也取得不錯。

    頗堪玩味的是,業界對課金模式的反省,以至玩家對固定收費模式的嚮往,居然也是 Ayden 申請書的三大重點之一,也不知是小朋友旁觀者清,還是把業界和成年玩家的誤區也看過通透。神奇的是,Minecraft 不單是玩法非常非典卻人見人愛,非主流的商業模式也同時帶來極大的商業成功,是俄羅斯方塊以來第二款銷量過億,史上銷量最高的遊戲。微軟 2014 年以 25 億美元收購,怎麼說大賺的都是微軟。

    從另一角度看,如此出色的作品,為甚麼需要由小朋友大費周章說服嘗試母親購買?說穿了,又是那個本欄多次提及,對典型遊戲的成見。這無可厚非,畢竟有著各種問題的遊戲,確實不少,假如業界沒有更多像 Minecraft 這種突破傳統思路的作品出現,成見恐怕會一直存在。

    既然對遊戲的負面印象是主要購買阻力,Ayden 不妨跟母親說,想要花幾百元買一件收錄在紐約 MoMA 現代藝術博物館的藝術品?相信會容易成事不少。

    p.s. 本週稿費我受之有愧,它是 Ayden 的鴻文帶來的,正好用來買 Minecraft。

    #原文刊於《明報﹣星期日生活》 2016.06.19 “Ryu vs Ken” 專欄

  • 2016.06.19 藍

    2016.06.19 藍

    父親節,隨筆幾句。

    我出生那年,父親跟現在的我一樣年紀。牽強地說,我能體會他當時的心情,或者至少,身體狀況。反而難以想像的是,覺得四五十歲的老豆很老的那個感覺明明近在咫尺,卻忽爾發現,自己已經進入這個階段。更離譜的是,還毫不成熟,莫說養育子女,安生立命都毫無頭緒。

    這個年頭,留守兒童在中國是個嚴重的社會問題,在香港獨留16 歲以下兒童在家是刑事罪行,但在八十年代,16 歲我都已經在高登賣電腦了,10 來歲甚或幾歲獨留在家更是家常便飯。並不是說現有法律多餘,我認同正視兒童問題是文明的體現,但同時我完全不是抱怨甚麼,反正以前就是覺得,照顧自己分屬理所當然,況且溫飽不成問題,所謂照顧自己,不過生活日常而已。那個年頭,賺錢不容易,只覺父母外出打工很辛苦,所以該讀書,入大學,找份工賺錢養家。嘩,原來我的想法曾經是如此正常。

    現在的面書,都是為人父母的朋友帶著小孩郊遊旅遊,在我的情況,倒是畢業以後,終於可以帶父母坐飛機去旅遊。搵食艱難,當時郊遊也很少-其實是反過來,家就是鄉郊,遊的話就是坐 71 出深水埗,嘔個痛快。剩下來,一起在外吃飯,就是主要跟父親獨處的印象。小學的一些年,放學後常去老豆工作附近工廈飯堂一起午飯,他喜歡食切雞飯,還告訴我雞皮下那透明的啫哩最好吃,如果我讀書用心點,或者常識豐富點,告訴他那很不健康,不知後來的中風會否改寫。

    也有段時間,常一起去禾輋的陶苑,爸喜歡生滾牛肉粥,還沒沽清的話,會點爽滑魚皮。說起來,他影響我最多的,也許就是食物的口味。在我越食越清之前,人人說我的口味很麻甩佬,我有權抵賴,是拜他所賜。

    許許多多一起吃的印象,今天還在的只有兩家店,一是禾輋的金禾,二是大圍的幸運冰室。而前者,多得領匯,即將結業。必須跟老豆再去幸運冰室,吃一下他教我用羹剩著蛋黃的煎雙蛋,雖然連我都膽固醇超標,莫說他。他對比較久遠的事情,還是有些印象。

    大圍白田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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