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是過去兩周,先後在連登和面書等已經看到四個在崇尚自由圈子中自組經濟生態的主張,從以密碼貨幣支持前線,到整理「黃頁」商戶名單供市民於日常生活光顧,再到如公民鏈發行自家代幣的建議都有;從單人匹馬在面書分享想法,到在連登發帖號召,再到已經正式推出代幣 STAKE 的進度都有。我參與了所有項目的討論,希望跟新一代分享過去兩年開發和推廣自家通證(token)碰過的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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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需求而非技術作起點

四個提案中,三個牽涉到區塊鏈,餘下的一個認為該放到下一步。作為區塊鏈「大好友」,我固然堅定相信它在搭建經濟生態的功用,但是,即使預計到項目很可能涉及區塊鏈,還是必須從釐清需求出發從而推演解決方案,而不是透過釐清某解決方案推演該執行甚麼。一旦反過來,透過清晰理解區塊鏈特性來倒推能做點甚麼,輕則讓需求偏離初心,重則如英文諺語說,solution looking for problem。這本是誰都知道的道理,卻是我們(不是他們)技術工作者很容易不知不覺掉入的陷阱,因為我們的專業正正要求了解各種新技術可做到甚麼,又受到哪些限制。

舉個實例,友人認為反送中運動中,區塊鏈從業者應該推動以密碼貨幣捐款和獲取捐助,她對相關技術了解很深,我看不到建議有甚麼技術上的破綻,換言之是個可行的解決方案。關鍵是,它解決了甚麼?倒推可知,它讓捐款人和受款者保密身份。然而以我理解,在整場運動中,捐款者保密身份的需求不大,G20 和我要攬炒團隊 6月起先後幾次眾籌,均在不足一天籌得來自二萬多人的一二百萬美元,而眾籌平台只提供最基本而且多數捐款者不使用的「anonymous」選項,付款還是信用卡。某支持前線抗爭者的基金也表示過,面對的問題不在於籌不到款,反而是款項花不出去,因為除非已經被控罪或者入院,否則大部分抗爭者不願暴露身份。

換言之,當我們釐清需求,很可能會發現捐款者匿名這項需求很弱,不值得用上需要極大教育成本的「牛刀」區塊鏈。至於抗爭者,雖然頭盔貼個二維碼就能匿名收款的確很方便,但也不見得很多人願意這樣做,以免背上收錢抗爭之名。退一步說,即使抗爭者有此需求,集中密碼貨幣應用教育工作於受款者身上,由公眾信任的中介機構以密碼貨幣分出捐款就好,沒必要讓捐款者面對極高學習門檻。這些流程設定上的微小區別,就是從需求出發還是技術出發所產生,差之毫釐,最終可能是項目成敗的關鍵。

認清人群有多相信體制

反送中運動期間政府的暴行,讓不少人對體制完全失望,甚至表示任何基於現體制的抗爭主張比如獨立委員會,全屬海市蜃樓。這種論述由來已久,認定平反六四的訴求就是認同政權就是一例。

然而,如果聽到這種論述便以為社群已經不相信金融和銀行體系,恐怕只是美麗的誤會,隨時碰到一鼻灰。上周有人在連登發佈透過以太幣購買,稱為 STAKE 的「真正資助前線的加密貨幣」,我無從得知當事人是真心還是如眾多回覆說是在吃人血饅頭,只知道他被罵得狗血淋頭,被舉報而且籌不到半分錢。顯然大部分人還是認為,捐款還是港幣美元實際。

另一則連登的帖子提出一個烏托邦願景,建議每人投入一萬港元促成一個生態,把經濟活動留在理念相近的消費者、商戶和抗爭者之間流轉,我讀後當然馬上衝入電報群想貢獻點甚麼,不料裡面正討論的卻是如何成立有限公司,且也認定港幣是必然之選,在這個關鍵上沒有其他可選。

我雖然發行自家通證且不斷努力證明其可行性,但並沒有因此在討論中推銷類似建議,恰恰相反,大概是由於我太了解當中的難度與「伏位」,當執行者本身都不相信可行,我更加不會硬銷這個進路。需要指出的倒是,一方面要自組經濟圈,一方面認為港幣是必然之選,是相當矛盾的兩個想法,除非主張的是奪回金管局。畢竟,貨幣就是經濟活動的載體,除歐盟外所有國家都發行自家貨幣,因為那是體現主權的基本。

得知使用港幣的共識後,我回覆表示理解,畢竟說到錢,人群還是會相信政府。有人感覺被冒犯,有人呼冤,自己怎麼可能是相信政府(那可是「藍絲」所為)。我真心沒有任何調侃之意,所謂「相信政府」我所指的當然不是相信林鄭的誠信,而是整套體系。港幣由港府發行,認定港幣是生活上交易所必須,就是相信港府體系,至少是金融貨幣相關的體系。

認同和不認同,接受與不接受,並非黑與白的關係,每個在社會生活的人,死忠也好妥協也好,或多或少都在認同在接受現有體系的一部分。搞不好,我們比自己想像中還相信體制。

#原文刊於《明報﹣星期日生活》 2019.09.15 chungkin Express 專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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