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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給《17歲少女》回信

    給《17歲少女》回信

    尹思哲傳來他的新報導《17 歲少女: 我要做個 Programmer!》想要跟我分享。我又不是編輯,他如此煞有介事,相信是很用心地寫這篇報導。我自覺也該簡單分享一下看法,回饋報人。

    自問是比較前衛的,少女清楚自己志向,毅然退學,沒甚麼值得驚訝,按自由意志選擇自己的路,更是很好的事。況且就算遲些感覺想要讀大學才回去報名也無不可。

    可是,如果少女問大叔意見,我斷不會鼓勵她退學。她自己選擇退學是一回事,我煽她退學又是另一回事。

    「如果你是一條魚就不要學飛,如果你是一隻雀仔就不要學游水。」

    報導引述這兩句說話是不存在討論空間的,該討論的倒是,一個有志於編程的年青人在大學讀 IT,以計算機科學為例,是一條魚學飛,一隻雀仔學游水麽?我不這麼認為。

    我雖然對大學以致整體教育制度諸多不滿,但我的批評正好是體系沒有盡好基礎教育的本份,沒有守好多元教育的原則,連政府和大學都不踏實,隨波逐流,市場導向,商業化管理。

    也就是在這種情況下,傳統大學的傳統學科彌足珍貴。計算機科學雖然沒有哲學、語文、數學、物理等學科的歷史悠久,但在這個光速年代,也稱得上是傳統學科了。多年來因為面試和其他機會跟年青 IT 和遊戲人打交道,看到一個普遍現象,唸的學科越是「跟得上潮流」,根柢越是不好。以往招遊戲開發員,敝公司有個簡單可靠的原則,一看到來自大陸遊戲學院畢業生的簡歷就刪。沒辦法,這些學院會在幾年間教學生遊戲設計、數值平衡、伺服器端架構、客戶端編程、項目管理、營銷推廣,這些畢業生認為自己甚麼都涉獵過了甚麼都懂,如果是假的,我當然不能考慮。萬一是真的,我們淺水恐怕藏不了蛟龍。

    不少有志從事 IT 的年青人誤會課程內容要夠新夠緊貼潮流,畢業後才吃香。這至少在敝公司而言是錯的。我們從來只看基礎,對當下最流行的開發工具和流程熟悉是好事,略有所聞也不錯,甚至聞所未聞也可。原因非常簡單,開發工具、環境甚至語言總是恆常變化,只要根柢夠好,這些總可以在短時間掌握。況且,稱得上是最緊貼大勢的技術和工具,一定不是需要時間沉澱、開辦、設計大綱等大專課程提供的。

    我絕非反對大學課程設計與時並進,相反我討厭躲在象牙塔,不知人世間今夕何夕的大學講師。然而在課程加入新元素,先決條件是根柢先打好。坊間有人開辦雲端運算課程,詳情我沒留意,但假如課程裡面既沒有如 Network 的元素也不要求先修,那是不能期望學生對雲端的認識深刻和紮實。以計算機科學而言,根柢是諸如 Data structure、Algorithm、Network、Database、Operating System 等。坦白說我曾經懷疑這些學科到底唸來做甚麼,但近年隨著互聯網和智能手機的發展,至少有一點這年代的年青人是幸運的是,凡此種種基礎課程,現在都能直觀地學以致用。其他主修科,或者以前永遠在銀行寫 COBOL 的師兄師姐們,可沒有這份福氣,花上 20 年,都不一定能 connect the dots。

    舉個真人真事作例子。中文大學計算機科學與工程系以往有位人稱 Mole 神的年輕講師,為傳統學科加入新元素,開設了一門 Open-Source Software Project Development 的課,幫助學生了解當下商業社會怎樣利用開源軟件做實事。課程的代碼是 4140,換言之,這之前學生已經掌握了各種基礎。課程大受歡迎,不是因為「易碌」,相反工作量相當大,而是課程設計貼地,學生和僱主都切實感受到對同學的裨益。

    說回退學少女 Clara,一開始就說,退學沒甚麼大不了,選自己的路一定是好事,我真無心潑冷水。我想說的只是,讀大學對於有志做好程式員的年青人,也是一條很好的路。況且,不同於中學,學習模式很自主,主修以外再唸大量選修可以,兼顧著主修去做大量兼職賺錢賺社會經驗可以,參與學生組織也可以。反正大學沒門,困不住人。

    香港的大學絕不完美,但也絕非一無是處。但凡這種有點用而又有點不足的系統,對於一個駭客,棄之可惜,hack 至合乎自己的需要就是。

  • 從臭老九到IT9

    從臭老九到IT9

    日前,國泰宣佈今年裁員 600 人,佔員工 2.3%。先裁減經理級別的 190 人,當中 70 人來自IT部,成最重災區,預料下一輪會裁走更多 IT 部員工。

    消息一出,自然是罵(媽)聲四起。資訊科技界立法會議員莫乃光認為做法不智,指大型機構面對經濟問題,均會先削減資訊科技人手,長遠難吸引人才入行。甚麼 KOL 指國泰虧損主因為炒燶期油,埋單的卻是 IT9(IT狗)。

    這種宏觀的角度我既不懂也沒興趣,倒是一些小事令我對國泰的IT留下深刻印象。還記得很久以前,Asiamiles 帳號的密碼是 4 位數目字,後來有一天忽然更新都 8 位,通知說用原密碼加上 “0000” 登入,山寨得很,但也無不可,至少能記住。月初,Asiamiles 又突然強制修改密碼,非要加入大小寫數字符號等,變成我絕對記不住的組合,跟那個永遠記不住的用戶 ID,天生一對。更好笑的是屏幕顯示說:

    We constantly strive for service excellence, which is why we have launched alphanumeric passwords to enhance the security of our member accounts.

    拜託,40 年前的密碼已是 alphanumeric了好不好。

    我認識一些在國泰做 IT 的朋友,每個都有能力有魄力,資源如此充足的公司,客戶管理最根本的帳號系統如此落後,只能是機構的官僚,過時的管理者所導致,無法不讓我聯想到呆伯特漫畫裡的管理者 Dogbert。

    單就裁員而言,不珍惜IT人的只是國泰,社會對 IT 人的需求不會因此改變。敝遊戲公司今年招聘 IT 人,幾個同事花了幾個月時間才終於招到一位,不是只需要一位,而是只能找到一個理想的。不只是我,招聘困難早就是業界共識。這邊廂我千辛萬苦招到一個,那邊廂人家一裁就過百,沒甚麼好罵的,只要有能力,被裁出來只能是好事,收份賠償,離開大嶼山到更理想的地方去,何樂而不為。

    社會對人分層分級,落後之極,假如李嘉誠生在春秋,不過是「士農工商」社會的最底層。從元代「八娼九儒十丐」到毛澤東的「臭老九」,再到現在香港的「IT9」,不尊重多元職志,尤其是知識份子,社會承受代價必然是沉重的。

    然而真正可怕的,不是大公司以至政府對 IT 人欠尊重,而是對基礎資訊科技教育的忽視。政府官僚不要 IT 人,中小企業要,初創企業要,跨國 IT 巨頭要。然而 IT 畢業生少,人才供應不足,跨國巨企沒有一家在香港設研發中心,才是最大問題。認識不下十個近年離開香港的年青 IT 人,每個都是不可多得的人才甚至天才,每個都不是主動選擇離開香港,而是得到 Google、Facebook、Apple、Amazon、Microsoft、騰訊等聘書,因為對方在港沒有研發中心,不得已只能移居美國、英國、愛爾蘭、澳洲、星加坡,或者中國。與其說他們離港,不如說他們被離港。接下來是常識了,他們一般會在當地落地生根。

    不尊重多元職志,不辦好教育,再多一間創科局、兩個數碼港、三期科學園,都是徒然。

    #刊於《明報﹣星期日生活》 2017.05.28 “Ryu vs Ken” 專欄

  • 2017.05.28 ️ 天氣極好,果斷植樹 🏻 (<-這是like,不是拇指) #ckxpress

    2017.05.28 ️ 天氣極好,果斷植樹 🏻 (<-這是like,不是拇指) #ckxpress

    Tai Shui Hang Villag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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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點解囝囡鍾意成日打機?

    點解囝囡鍾意成日打機?

    三年來,本欄一直以打破對遊戲的歧見為己任,尤其是「打機會學壞」這種粗疏的家長式思維。更進一步,也希望豐富大眾對電子遊戲的想像,了解遊戲除了娛樂以外的各種面向。
    (閱讀全文…)

  • 人生畢業禮 後事你有say

    人生畢業禮 後事你有say

    二月下旬,為當月初離世的家父辦了一個不太典型的追思會。寧靜的會場播放家父生前喜愛的音樂,既有傳統的花牌,也有照片展和零食放題。現在說來輕鬆,實質上要帶著沉重的心情,在對後事籌備毫無經驗,毫不認識的情況,面對社會上和殯儀業內的各種刻板觀念,辦一個既想打破迂腐又要顧全體面的追思會,並不容易。

    沒想到就在幾天後,App StoreGoogle Play 上出現了手機遊戲《人生畢業禮》,讓玩家角色扮演禮儀策劃師,透過為不同遊戲角色規劃身後事,豐富大家對刻板喪禮儀式的想像。遊戲的開發商不是別人,正是追思會場地的運營商,在香港歷史上一直提供不同殯儀服務的東華三院。雖然相逢恨晚,還是必須推介一下。

    《人生畢業禮》中,玩家首先選擇籌備後事的對象,包括不同年紀、性別、價值觀的五人,其中一個甚至是為在生的自己籌辦生前告別派對的年輕女孩。單是這個設定,已經教剛打開遊戲的我眼前一亮。

    接下來,玩家需要為追思對象作一系列選擇,包括場地佈置、牌匾字句、棺木樣式、花牌設計、宗教儀式、周邊元素等。比如說場地佈置可選傳統、氣球派對、照片展等,而牌匾可因應宗教信仰選擇「主懷安息」、「往生淨土」、「永遠懷念」等,最後還可加入自拍攤位、零食吧等周邊元素。

    玩法上這固然只是十分簡陋的遊戲設計,但正如遊戲的宣傳語「後事你有say」,重點在於選擇。驟眼看,遊戲提供的選擇好像理所當然,但過來人如我深深感受到這些選擇並非必然,反而是難能可貴。事實上,香港絕大部分殯儀公司和從業員,更多是以經驗豐富的姿態,教導你身後事應該怎樣,該注意甚麼,而那些應然和注意事項,往往理據欠奉,既不是出於對先人的敬意,也不是為了讓出席者感到坦然,而是「一直以來就是這樣」,「我在這行做了幾十年,不會騙你」。傳統殯儀從業員當然也會給人選擇,只是這些選擇,跟特首選舉異曲同工,你能選的就是 evil 或者 lesser evil,真正想要的,早就被殯儀產業鏈加上世襲制度篩選掉,入閘不能。

    《人生畢業禮》不單後事元素的選擇夠多元新穎,美術、文案等細節也很出色,介面雖有改善空間,但總的來說也很簡單易用。硬是要找茬的話,我會希望東華三院能加強幾方面的內容。首先,場地方面,建議除殯儀館外加入教堂、酒店和咖啡廳等選項。很多人會誤解喪禮必然在殯儀館舉行,事實上信徒也可選擇在教堂,如果不在儀式裏安放遺體,甚至可以是酒店、咖啡廳以至逝者家裏。其次,牌匾字句以及部份其他選項,除了提供多個典型的建議,最好能讓禮儀策劃師自行設定,比如按著逝者的名字擬定,畢竟對於家人,每一份細節,小至吉儀、簽名本以及司儀的選擇,都希望盡善盡美。在我看來,用上婚禮策劃師和新人對各種細節的標準,放在追思會上,大致就對了。

    《人生畢業禮》不但豐富了玩家對身後事以至生死的想像,也拓闊了一般人對遊戲的理解。觀乎現時不到一千的下載量,是極大的浪費,我誠意推薦所有會死的人都下載來玩一下。

    #刊於《明報﹣星期日生活》 2017.04.30 “Ryu vs Ken” 專欄

  • Sleeping Dogs

    Sleeping Dogs

    一向對娛樂新聞興趣缺缺,上週偶爾被一宗小新聞吸引到眼球,是說甄子丹接拍以香港為場景,臥底作故事、廣東粗口做對白的遊戲《Sleeping Dogs》真人電影版。訪問中,宇宙最強表示遊戲製作人本來就是他擁躉,《Sleeping Dogs》主角充滿他的影子。

    然後我想起兩個月前梁啟智題為《香港文化創意產業的未來?特首參選人應先玩 Sleeping Dogs》的文章,建議幾位特首候選人從遊戲了解社會,探討香港作為國際上一個符號的意義,更重要的是思考香港豐富的流行文化寶藏,何以自 80 年代後只能由外國公司製成全球流通的作品。

    我當然知道今天的香港也有電腦遊戲製作公司,只是那些成功的例子說起來都有點尷尬。「神魔之塔」在商業上極為成功,卻被譏為「神抄之塔」。「光輝歲月」是正宗全面以香港為題材的遊戲,但同時遊戲對象也被局限為香港人,最起碼外國玩家就很難知道「孖條」「綠寶橙汁」是什麼。相對來說,日本的漫畫和遊戲角色永遠不老,影響力無遠弗屆,安倍晉三可以扮馬里奧在里約奧運閉幕禮爬水管出來。

    難得拙作《光輝歲月》與國際大作相提並論,卻沒想到自己在作者眼中是個「有點尷尬」的例子。

    事實上,梁提出的現象,期望特首候選人能回應的問題,我一直關注,一直思考,甚至以行動尋找答案。我必須承認自己距離成功很遠,甚至認為整個業界、整個香港加起來都還差很遠,但過程之中還是有些想法可以分享。

    有個說法我聽過過百次:你描寫的這個題材只有一小撮的人懂,你用粵語不夠「國際化」。在商言商,這還真是小學生都懂。但現在談的是,怎樣可以以自身文化在國際舞台上取得商業成功,三個關鍵:自身文化、國際舞台、商業成功。對於一家美國的企業,或者他日的中國企業,這是簡單的,反正自己的語言,就是國際語言,自己的文化,就是國際文化–當然,對世界稍有認識的都知道實際上不是,但反正不願接受或者不懂理解全球最大經濟體的文化的和語言的人,商人忽略掉就是。

    而當我們所屬的文化和語言不是國際主流,只能選擇放棄自身題材或者接受這個前提,這其實是簡單的邏輯問題。但接受這個前提,以自身文化取材,不見得就沒有在區域或者國際成功的機會,只是機會率會大大減低,創作人只能做好自己的本份,剩下來的都是國家總體實力是否夠強,是否國際焦點等因素,以及可遇不可求的緣分。

    我甚至堅信,每一部帶著本地文化而最終衝出國際的作品,不論動漫、遊戲還是電影,創作時只會也只能百分百考慮自身文化,而不會考慮題材是否國際化。近日在 Steam 平台全球大賣遊戲,以戒嚴為背景的台灣遊戲《返校》如是,全球老幼咸宜的 Pokemon 如是,歐美也有大量擁躉的《龍珠》如是,作者提到,過往在國際間大受歡迎的港產功夫片、警匪片一樣如是。道理很簡單,國際對你產生興趣,正是因為你能以第一身去演繹獨有的文化。

    《香》說日本漫畫和遊戲角色「影響力無遠弗屆」固然是人所共知的事實,但作者沒有說的是,那不是因為日本漫畫題材國際化,而恰恰是由於新海誠在創作《你的名字》時,不需要考慮外國觀眾是否知道「口嚼酒」,名不經傳的作者,不需要因為作品沒在國際流通而「有點尷尬」。

    先有對自身文化並非世界通行的接納,接下來才可能有扶持本土作品政策,協助本土文化走上國際舞台的討論。

    #刊於《明報﹣星期日生活》 2017.04.09 “Ryu vs Ken” 專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