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知道,文章標題來自村上春樹的話,「無論高牆是多麼正確,雞蛋是多麼錯誤,我永遠站在雞蛋這邊。」之所以沒頭沒尾的使用了中間,因為那是三句裡面最重要的一句。它甚至是整個致詞裡最重要的一句。

Jerusalem and its Walls by Leila Maziz, CC BY-SA 3.0

寧為炒蛋 不作烚蛋

隨著反逃犯條例運動越演越烈,這陣子我的社交網絡來不少稀客,舊同學、前同事、老朋友,來自本地和深圳河以北都有。這些早就認識我,以前絕少留言的人,大致都認為我是講道理的人,幾乎都對我有同一期望,就是在逆權運動越益升級的當下,不再支持抗爭。我不只一次回應,你以為我是反對派領袖麼,能讓抗爭者停止的唯有政權啊;但友人就是希望聽到我說一句「公道話」,指責抗爭者做得太過頭了。簡單來說,就是港語的「割蓆」。

我沒法滿足這種期望。有人因此認為我偏頗,對此我在上期寫了《中立的兩個嘗試與五種型態》回應。窮追猛打沒有息止,彷彿要不就是我跟至少部分抗爭者割蓆,否則就是我被割蓆。社交網絡的回應總是太短太快太紛亂,我還是想用回自己的方法,寫篇短文回應。

為此我重讀了村上 2009年到以色列接受《耶路撒冷文學獎》時的致詞。沒想到,這篇我自以為早就領悟,重新演繹成語「以卵擊石」的講詞,重讀之下,又是一番全新的感受。曾以為重點是永遠站在雞蛋的一方;卻原來更重要的訊息是,「無論雞蛋有多錯誤」。

我已經聽到有人在叫喊了,說「那是盲目,是非不分」。不,正如字面已經說清楚,「錯誤」;支持和認同,實際上沒有必然關係。既認同又支持是輕鬆且有回報的,不認同但支持是沉重而需付出代價的。我認同砸磚嗎?不。我認同把警隊全視為黑警嗎?不。事實上,我只是個連向可惡的銀行、電訊服務「維權」時,多給客服壓力都不忍心的和理非,總是把「對準政權」放得太大。別說是「黑警」,打從多年前的「蝗蟲」,我就從來沒有認同過。但比認同更為重要的是,我能深刻理解到示威者為甚麼做這些「錯事」。甚至是當事人自己,我認為很多時都自覺做「錯」,關鍵是在整個體制之下,他們非如此不可 — —正如大錯特錯,選擇以死相諫的六位義士。其實,越是不認同雞蛋的行為,越是需要站在雞蛋的一方,因為唯有這樣,才有機會與雞蛋對話(臥底可不算),才有可能帶來改變。要是改變不了,當脆弱的蛋殼破爛後,至少,我們的靈魂會混在一起「攬炒」,成為同一份炒蛋。Solidarity。

圖:HeungShing 香城

高牆就是體制

村上以卵擊石的比喻,除了表面的理解,「轟炸機、戰車、火箭和白磷彈就是那堵高牆;而被它們壓碎、燒焦和射殺的平民則是雞蛋」外,還有更深刻也更重要的一重演繹:

我們每個人,或多或少都是一枚雞蛋。我們都是獨一無二,裝在脆弱外殼中的靈魂。你我也或多或少,都必須面對一堵名為「體制」的高牆。

是的,高牆,事實上就是「體制」。體制當中,每個人都在按章工作,有些人盡責履行職務,甚至有些作出不少貢獻。我們要對抗的是出了毛病的體制,而不是築成高牆的磚頭;磚頭隨時有權選擇離開高牆,但當磚頭選擇跟高牆牢牢地形成一塊,抗爭者並無選擇。

還是會有「中立人士」認為,體諒雞蛋,跟支持體制沒有衝突。不,每個人的時間、資源、精神都是非常有限的,技安被大雄揍了一下,我不主持公道,甚至不分享新聞譴責大雄,是選擇性失明嗎?不,純粹因為技安不需要我。體制,更加不需要我。體制之為體制,它自有資源有能力處理,它掌握行政、話語權、稅收、土地、警察、軍隊,甚至把立法司法都收編了,還用我去支持?我雪中送炭的精神都不夠用,還怎花精神去錦上添花。當然,支持體制「建設」的感覺很良好,好處多得很,怪只怪我無福消受。

體制唯一缺乏,而我萬分願意支持的倒是,認受性(legitimacy)。可惜,認受性必須透過一人一票選舉來賦予,而不是貽笑大方的撐警集會。我不斷爭取支持體制,只是體制從不允許我。

體制照理應該保護我們,但有時它卻殘殺我們,或迫使我們冷酷、有效率、系統化地殘殺別人。

十年過去,這番重讀講詞,才真正體會到村上這幾句話的無奈與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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