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出生就住在沙田,實在不想缺席遊行留下遺憾,延至周一才飛回台北。剛踏進共享工作空間,同僚標準式打招呼說「好久不見」,我怔了一怔,忽然意識到,oh my god,不過才回港五週,感覺卻真的好久。香港的六七月,好長。

共同度過

只是個多月前的六月四日,為了在台北一個大型活動介紹 讚賞公民 運動,不得不缺席維園的三十週年集會。介紹後,主持問了個常見問題:沒有好處,讀者為甚麼會願意每月掏五美元給作者。鬱悶的我回應說,雖然自利是人性之一,但當意識到社會有需要,願意付出的人還是很多。然後又問為甚麼跑來台灣推這個,台灣有甚麼好。我說台灣有民主自由啊,這個得來不易,不要理所當然。當時我不但不覺得自己的見解獨到,甚至像只小學雞,按著常識課本內容回答老師。

發夢都想不到,兩天後回港發生的一連串事情,成為了新一代的、在地的六四,既印證自利論不足以解釋社會現象,也讓台灣人更深切體會到民主自由的珍貴。從回港再回台,彷彿進出龍珠的精神時光屋,台北的一切沒變,香港卻已經千山萬水。我想像,如果有港人六月斷網出遊一個月,回到香港會是甚麼感覺。六七月即使難過,還是慶幸自己在港共度。以為遊行示威者是自我感覺良好的人肯定有病,誰能在大熱天時遊行人叢裡面感覺良好呢,何況是更激烈的抗爭手段。其實是反過來,如果在家園有難時不能一起面對,會感覺非常難受。人在不一定能幫得上忙,重點在於能夠共同度過

運動之初沒有人相信能改變任何結果

回想六月九日首個遊行,出發前還在跟朋友們工作,大家聊到預計遊行後會有甚麼結果,每個人都認為改變不了,只是無論如何要反抗,要吶喊。在維園等了三個多小時又行了四個多小時,人數完全超出想像,然後政府厚顏無恥簡單地回應意見聽到,二讀會繼續。再然後的是,現在每個人都知道,當時每個人都想不到。

單從結果看,即使示威者五項訴求全部滿足,人民都沒有贏,僅是以人命和沉重代價頂住了政權的惡行,更何況現在只滿足了大半項訴求,單以投入產出比計算,肯定不應該參與最和理優到最勇武的任何抗爭。極權的惡、助紂為虐的惡、平庸的惡以外,還有一種理性的惡讓人很難受;這種惡人當看到身邊有人被強姦,深知打不過犯人,會跟受害者理性分析不應反抗的原因。運動在沒人有期望的情況下帶來轉機,即使如何走下去,至少是給這種理性惡人打一巴掌。這一巴掌很重要,它證明了生命裏計算不是一切,堅定了無數人的心,無論是年復年無間付出的,還是首次忍不住站出來發聲的。

我們都是一顆像素

回到台灣,碰到的每個人都會關心香港的運動,問起抗爭的情況,有朋友說我不應自稱廢中。其實,我以前從不如此,也不自稱左膠,我左而不膠,而且雖然沒有大貢獻,但也問心無愧。六月過後會自稱廢中,不是在優秀的年青人面前自慚形穢,而是經過六月多役,抗爭陣型終於容納到不同光譜、不同年紀的參與者,勇武、和理非、耶撚等都再沒有貶義,只是一些定位的標籤,甚至於我而言,連廢青廢中廢老都並不負面;人盡皆廢,廢,就是意識到一個人的力量很渺小,獨力改變不了事情;廢,就是願意當二百萬分之一,七十億分之一,當整幅抗爭大圖畫裡面的一個像素。任何像素都不能影響世界分毫,但如果有一天,有一幅圖畫可以撼動政府改變世界,它必然是由很多元很豐富很大量的像素組成,一顆像素的任務就是要演繹好自己的顏色。朋友不必在意我的自嘲,那根本不是自嘲,我甘於而樂於擔當好廢中的角色。

本想整理個多月來的感受,卻發現百感交集,欄目字數用光了還在自言自語,沒有主題。剛讀到家明訪問,一貫的治癒,發現原來我最想說的,他兩句話輕描淡寫已說清楚,遂借用作結:你不知道結果,唯有做自己相信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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