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log

  • 創業異化・貳

    創業異化・貳

    假如莫乃光代表香港 IT 界去車公廟求籤,得到的卦大概會這樣說:「想做產品,先得生存;為要生存,需接外包;多了外包,忘掉產品。」是的,這是本港IT創業公司的宿命。

    於是很多想做產品的創業公司會申請政府支助。只可惜,部分公司卻又因而不知不覺跟初衷走遠。

    做產品,需求從下而上,由實際需求主導,用戶要麼是個人,要麼是公司,除非產品是針對政府做的。相反,申請類政府資助,要通過的卻是類政府機構的評委會,需求從上而下,由官僚和政策主導。

    我並不是說評委會所託非人。或許有時的確是,但那不是我要說的,因為即使評委們再有識見,在官僚體系裏幾個人斷不能有效預測一個產品的成敗,尤其是在急劇變化的資訊科技業。這個難以預測並非個人問題,而是結構性問題,因為身處官僚體制的評委責任上就不是從市場、用戶的角度去看,更遑論在一件產品推出前,有時候連用戶都沒法預見自己是否會用。Steve Jobs 的座右銘之一,正是 “A lot of times, people don’t know what they want until you show it to them.

    除了產品的成功機會,類政府機構還因為免責、政策指標、社會期望等諸多考慮加入其他考核條件,比如項目的科研比重、會在港產生多少職位、原創性、社會責任等等。如此種種,出發點都是好的,我衷心希望有一天自己的公司能一一做到。只不過,這些條件跟產品是否能滿足市場需求,毫無關係。

    換言之,創業者花時間花精力去填表、去寫計劃書、去投評委所好,滿足類政府機構所設定的條件,無助於產品成功。不單沒幫助,連方向也會被扭曲,創業者想的不是如何去解決一個問題,而是開發甚麼解決方案才夠原創性,才有足夠科研成份去通過評審;不是甚麼產品自己最有興趣最熟悉,而是甚麼產品形象最正面,最貼近資助的主題。一顆子彈打出去,開始時哪怕只是偏差一點點,已能導致偏離目標好遠。況且一旦獲得資助,還有定期的報告、費用申請和報銷等,陸續有來。

    舉個例子,純屬虛構,是否寫實,大家心裡有數,如有雷同,實屬抱歉。IT 強自小喜歡日本漫畫,目標做一個網羅日漫的網站。但這陣子寫 app 比較容易拿資助,於是不做 web 改為 app。日本漫畫形象負面,又與社會責任不搭邊,於是加入弱勢港漫和親子漫畫。按政府口味把計劃修改幾次後,成功獲得資助。公司就一兩個人,本來 soho 和在 cafe 工作就好,但資助包括了免費辦公室,雖然很遠又沒有漫畫店,但勝在有海景,當然先要而後快,反正不是必須每天回去。開發方面,雖然招一個有經驗的程序員應該可以應付,但既然招畢業生有補貼,那改為招兩個畢業生吧。至於推廣,IT強想要四出跟漫畫店合作,不過資助的條件說明公司必須有一半以上的員工從事科研,多找兩個商務人員會超出比例⋯⋯正好此時政府在倫敦的書展有個展位,參展免費,而且機票和星級酒店可以報銷,想不到不去的理由,跟漫畫店的合作回來再算。btw,申請專利也是政府埋單的,於是 IT 強用了三個月開發「漫畫自動適應不同大小屏幕」技術,並花半年時間申請專利。三年過去了,公司活著,甚至偶爾有些訪問報道,感覺不錯。只是 IT 強沒有意識到,他幾年來努力滿足的不是市場需求,卻是政府和一些傳媒的期望。

    有些創業者,嘗過了,看化了,乾脆講一套做一套,講的一套用來應付政府,做的一套用來應付市場。搵食唧,犯法呀?是的,可能真的犯了法也不定。

    弱勢政府缺乏長遠承擔,每人派六千元,荒謬之至。但作為納稅人,不拿那六千元更為荒謬。然而為了不迷失自我,我們得先確立自己想做的事,然後以這額外的錢去協助實現,而不是本末倒置,為了這筆橫財,去尋找六千元能買到的商品。

  • 朋友的腳毛

    朋友的腳毛

    朋友經過我家留下的腳毛,很是有趣,拿來貼一下。

  • 香港人的 comfort zone

    香港人的 comfort zone

    「成功人士」和「人力資源顧問」常說,一個人要成功,必須衝破自己的舒適區。有些人的舒適區是對應工作性質的,比如我對著手機和電腦工作一整天可以很享受,但要純為工作跟陌生人打交道或者跟熟人討價還價,即使幾分鐘我都覺得很難受。對於香港人,物理的舒適區一般是深圳河以南。認識一些居住和工作都在港島的朋友,尤其是居港外國人,甚至到九龍都不大願意。我就試過不少次,跟人約碰面的地方時,對方二話不說就問港島還是尖沙咀,完全漠視大圍才是「香港正中心」這個事實。在他們心目中,仿佛柯士甸道就是深圳河,廟街就是東門。難怪當年港府那麼堅持,跨境的高鐵,總站必須設在柯士甸道以南的西九。

    回港生活兩三年,雖然還是每周出差,畢竟是相對安頓了,慢慢發現,把舒適區設定在深圳河以南的傾向不幸開始在我身上出現了。這雖然很普遍,也好像無傷大雅,但我深刻明白,如果任由這個傾向發展成習慣,是個大問題。依我看,這也是很多香港人的大問題,不論是狹義之於事業發展,或是廣義之於了解這個世界。畢竟無論你視大陸為祖國還是「強國」,世界六分一人口住在那裏是客觀事實。

    以前提到過,公司大部份香港應徵者,對於「怎樣看往大陸工作」,十居其九的回應是「不介意」。而這種「不介意」,具體說法一般是「當有需要的時候,我會過去。平時的溝通可以透過電郵、QQ 等解決。」這看似很有道理,但經驗卻告訴我,這行不通。原因很簡單,當你意識到某件事情需要當面溝通才有可能解決,表示溝通已經出現問題了。基於「有具體需要時會前往」這種心態,一個人斷不會為了跟同事吃個便飯而出差,更不用說只為了坐著一起工作。而恰恰,這種不經意的日常溝通,是工作的潤滑劑,可不知不覺建立同事間的了解和默契,預防溝通問題。對於像遊戲開發這種高度協作的行業,尤其重要。

    不要以為我想老氣橫秋的批評「幾十後」不願意衝破自己的舒適區,到大陸去闖,那是人力資源顧問而非我的工作。事實上,留在自己地頭的傾向人皆有之,如果硬要說「幾十後」更希望留在自己的舒適區,那多數已經成家和生小孩的七十後,留港傾向更強烈。六十後或李嘉誠年代的更不消說,不過當時商機就在香港,大家可以乘著經濟起飛的順風車,情況不一樣。反正我想聊的其實是,對大陸市場有興趣的人可以怎樣自處。

    最徹底的答案當然是離開「全球最宜居城市」,到光怪陸離的妖獸都市去。當我和朋友們悠閒地在老區的冰室、九龍的 cafe 或者大坑的茶餐廳聊大陸市場,其實大家心裡明白,說甚麼都多餘,be there 才是發展一個市場的根本。在外圍搓來搓去,不入禁區,紙上談兵,搔不著癢處。

    而對於沒法做徹底的,有心的話,至少定期離開自己的舒適區,親身去大陸體會一下。這裡有一個重點是,定期。不是出問題的時候不介意去,而是定期去,不管每周每月還是每季度。這不但避免了大陸議題永遠在議程裡面沉底,更給生活提供節奏感,是一種自律,是修身。就像吃素,哪有佛教徒心血來潮才吃素的?

    這讓我想起,有人主張初一十五吃素、無空調日用電風扇、無膠袋日帶環保袋。以上活動我全部不參加,憤青上身時甚至覺得多Q餘、虛偽--說電吧,本來就是應省則省,偶爾省一天有甚麼意義?但當我比較平靜、沒那麼苛刻時,還是會覺得這些「無 XX 日」辦畢竟比不辦好一點。空調很舒適,但很不環保,它讓地球整體變得更熱,而且於個人而言,用得越多,越是覺得沒有空調的地方受不了,理所當然得覺得海灘都該有空調。對於所有享受,這個邏輯都是有效的,這正是我一直不容許自己過得太舒適的原因。有些同事因此說我是苦行僧,而家母則更直白,常說我周身賤格。

    自律定期離開舒適區——返大陸——這種做法,我實戰驗證過,有一種提醒作用,但肯定也不能期望太高,妄想因此就可以跟當地公司爭一日之長短。魚與熊掌不可兼得,一旦選擇了在香港,為自由也好,為生活質量也好,為父母子女也好,對於大陸市場,港人得認命。與其望牆興嘆,不如去想留港港人還能發揮甚麼價值。

    I can see the ways that I've grown
    I can't see this world unless I go Outside
    my Southern Comfort Zone
    - Brad Paisley
  • 創業異化

    創業異化

    創業人被問到創業的原因,總覺得需要給些得體的答案。但其實我們心裡清楚,有原因就不錯了,哪談得上甚麼宏願?說白了,很多人不過是工作上得不到滿足感,甚至精神分裂,才想透過創業以喜歡的形式做喜歡的事,僅此而已。

    諷刺的是,以為主宰了自己生活方式的創業者,事後往往發現自己不過是以另一種形式異化,跟創業的「類本質」越走越遠。

    認識的科網創業朋友中,沒有一位不想做自己的產品,卻同時又幾乎沒有一位不是同時在兼顧外包項目。原因香港人都懂,這個投資勝地並沒有IT投資生態,讓投資者低價買入創業者的「期貨」,日後賣出套現。各種原因,大家都懂,反正生態圈不存在是客觀事實。研發產品需時,賬單卻不等你,接外包維持生計最可控最實際。

    問題來了。產品通常是創新而前瞻的,至少我們自以為是;而市場需求卻很務實,有時甚至務實得叫人害怕--比如當我知道在極度好用而且免費的 Gmail 橫行的今天,朋友的IT公司還為多少客戶管理郵箱並且收取月費。另一常見情況是,你想做的產品是一個範疇,而容易到手或毛利高的外包卻是另一些範疇,要麼行業不一樣,要麼所用技術不一樣。反正產品是一回事,外包又是另一回事。精神再度分裂。

    這還不止。弔詭的是,你盡最大努力去找外包養活團隊,而當你終於接到更多更大的項目時,原來已經沒有時間沒有人手去兼顧其他事情了。然後在某個夜闌人靜追趕項目死線的晚上,筋疲力竭的我們會突然想起,啊,原來當時我們想過要做這樣那樣的一款產品。

    有徹底的解決辦法麼?偉人也許有,我能分享的,只有幾個跟現實較勁的點子。

    一、做產品與其從宏觀環境找題材,不如從下而上,從生活、從身邊的人和事找題材。一則宏觀層面找的題材一般規模龐大,甚至贏者全取,不適合以外包所得的利潤慢慢做。創業和融資之間不是等號,但有些產品沒有資本沒法做成,是IT業的本質,並非努力就能改變。二則既然創業就是在生存以外找生活,在生活上找靈感不但更得心應手,也能讓自己更享受整個過程,就算結果輸了,至少贏得過程。否則如果為了某個商機才關注某些事某些人,就和打工分別不大了。

    二、在生存的大前提下,盡可能篩選外包項目,避免唔理好醜但求就手。寧可犧牲毛利,也選擇跟產品相關的項目,藉此積累產品設計和源代碼,更重要是跟真實用戶互動,了解他們的心態和需求,讓自己逐漸走向產品,而不是越走越遠。或許你覺得找跟產品相關的項目很難,但別忘了產品開發出來以後,你還是需要為產品找客戶的。

    三、自律控制接外包和產品開發之間的資源投入,並逐步加重產品開發的比例。對於很多創業公司,to-do list 的第二項很可能不是第二件會做的事,而是永遠不會做的事,因為外包客戶的請求總是以 preemptive multitasking 的方式插到最上面,一件接一件。我們必須為產品開發分配一個固定比例的人手,哪怕只是十分之一,而且一旦定下嚴守自律,不要因為外包時間緊張就抽調資源。這有如政府的預算案,教育醫療扶貧房屋交通基建環保儲備通通重要,但不可能完全搞定一樣才處理另一樣。只要是你真心相信重要的事,無論如何也得分配適量資源去做(當然政改不妨在搞定宇宙間所有民生問題才處理)。把人員分成兩隊當然比較理想,但沒有條件的創業公司,唯有把自己每周的時間劃分成「產品天」和「外包天」了。這絕對是困難的,但創業本來就不容易吧。
    不是說必須做出自有產品,創業才有意義,自立門戶的醫生、律師、會計師,透過服務別人能賺錢又有意義,哪會考慮甚麼產品不產品。這也是IT可悲但更可愛的地方,所做產品獲得認同的成功感和回報都是無可比擬的。當然,代價同樣巨大。那是等價交換。

    credit: thanks David Baldinger for the Karl Marx cartoon
  • 也談startup是甚麼

    也談startup是甚麼

    先後兩位朋友撰文討論 startup 是甚麼1。兩位好朋友,兩篇好文章,我讀後毫不猶豫按 Like。但讚好後卻又如坐針氈,總覺得有甚麼不對勁,想要跟宋漢生李勁華斟酌一下。

    兩位朋友都參考了矽谷創業大師 Paul Graham 的文章 “Startup = Growth”,以增長去定義 startup。PG 說 growth 是 startup 的根本,而典型的成功 startup 每周增長 5-7%。矽谷作為 IT 創業者的勝地,PG 作為矽谷創業導師第一人,其說法絕對值得參考。我本人往返矽谷和中港之間,對矽谷創業界的博大精深也深有體會,也經常思考當地有甚麼值得中港參考的地方。況且,PG 的這篇文章好得不能再好,把矽谷的創業模式解釋得一清二楚。完全同意宋說的,如果只有時間看一篇關於 startup 的文章,”Startup = Growth” 是不二之選。

    然而,PG 的整套論述的基礎在矽谷,或者起碼是美國。矽谷模式成功的因素眾多,包括人才高度集中、資金極度充足、退出機制成熟、信用系統健全和市場龐大等諸多香港不具備的條件。抽離整個語境去談 startup 怎樣定義,搞不好恐怕東施效顰。

    用手機比較久的,也許記得智能手機,或者說「智能手機」這個詞,存在已超過十年,但 iPhone 在 2007 年推出以後,卻對該詞重新定義。今天,按鍵手機無論功能多強大都不能自稱 smart phone,只能乖乖當部 stupid phone 了。我用的是 Mac,不是PC。查實 PC 是 personal computer 的縮寫而已,難道 Mac 不是personal computer 麼?我用的是 iPhone,不是 phone。我是武林正宗,其他的,well,你懂的。這些都無可厚非,營銷手段而已,蘋果的文宣世界第一。然而,當用在商品推廣以外,凡此種種好聽點說是潛移默化,難聽點說是語言霸權。我不怕今天定力不足的年輕人因為父母給的 stupid phone 自慚形穢2,我怕的是,明天接外包的創業公司要麼都不敢告訴人家自己在搞startup,要麼紛紛覺得必須每週增長才是startup,忘了酷的大前提是生存。

    無論在政治、經濟、科技各方面,執牛耳的美國都擁有主導世界的話語權,讓其他國家和文化體系難以孕育出非美式的民主、資本主義和生活方式。香港擁有自己的創業文化和歷史,我們又何必連創業形式的話語權都拱手相讓,依照矽谷模式做的才能叫 startup,其他的 by definition 變成 “non-startups”?

    其實我絕對明白兩位好友無意矮化本地創業者,反而對於推動本地創業風氣貢獻良多,我由衷敬佩。我不過是捉捉兩位字蝨,借題發揮,以我的表達方式去「Like」而已。希望創業者在參考美國模式之餘,不要忘了本土的特殊環境,因為若非如此,我們只能邯鄲學步,學不了別人,忘掉了自己。

    Startup 的定義,那我的答案又是甚麼?抱歉破而不立,但我不認為也不希望有人可以一鎚定音,給 startup 作個定義。定義也好分類也好,該是回望過去時的歸納工作,像呂大樂整理出四代香港人的特性那樣。在那到來以前,我更願意看到香港的創業者對 startup「一個表述,各自演繹」,走出屬於我城的道路。


    1. 《我不創業, 我搞STARTUP》,李勁華,2012.09.30;《究竟startup是甚麼》,宋漢生,2012.10.11
    2. 因為我不是父母,呵呵。
  • 生日中不能承受的輕

    生日中不能承受的輕

    每天上Facebook,幾乎毫不例外的會看到friends的生日提醒。很多時我會猶豫是否留言。不是不想留,而是Facebook實在讓記住朋友的生日和留言變得太容易,太輕。輕得讓人無法分辨那是禮輕情義重還是行過路過反正留過。輕得受不了。

    有時我想,倒不如Facebook乾脆在朋友的生日提醒下面提供一個像「Like」的「hpbd」鍵,讓大家按一下就能說生日快樂,壽星又可簡單量化「祝賀度」,那該多方便?又或者更進一步,在設定裡面提供自動生日留言和自動答謝選項?人和人的溝通如不這樣「進」,又能怎麼「退」?

    我承認,至少是在這方面,我很犬儒。 (閱讀全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