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rmal People:正常人還是普通人?

姍姍來遲,被香港近期的惡劣天氣打亂日程,才終於讀了人氣小說 Normal People。別怪我,雖然它 2018 年就出版,2019 就大紅,但香港人哪有空啊。很喜歡這部小說,加上改編影集的男女主角都非常吸引,就也找了來看。

小說與影集相輔相成

想過不劇透地寫 Normal People 的讀、觀後感,但做不到。退而求其次,我儘量把所有劇透集中在這一節,還沒看的讀者可考慮跳過此節。

書評人對 Normal People 的評價極高,視它為未來的經典,不少名人也推薦,包括把它放進 2019 年度最佳書單的前美國總統奧巴馬。故事背景設定在 2011-2015 年的愛爾蘭,主人翁是當時的高中、大學生,即都是 90 後。我不懂當地文化,也不算很理解千禧世代,又缺乏文學訓練,很少讀外語小說,未能跟大量其他作品比較,宏觀分析,只能帶著過氣年輕人的記憶,跟作者和主角相近的政治取向,和也曾為自己的「不正常」而迷茫的過去,牽強地對號入座,也因此迷上這部小說。

作者 Sally Rooney 本人跟故事主角的人設一樣,來自西愛爾蘭,於都柏林聖三一學院修讀英文,而且同樣年青,生於 1991 年,但這卻已經是她的第二部小說。Normal People 的造句用字很精簡,毫不賣弄,中文母語讀者也可以嘗試直接讀原版;故事圍繞富家女 Marianne 與窮小子 Connell 高中到大學階段的離離合合,單聽這樣的介紹簡直老土死了,但讀下去卻是從愛情寫到社會,滲入家庭、成長、社交、文學、政治等各種元素卻毫不突兀,不會給人夾帶私貨的感覺,筆觸輕描淡寫,有些細節毫不著跡,卻說到心坎裡去。

以往很多改編作品,要麼我沒讀過文本,要麽我沒看過電影或劇集,再不然就是改動太大無從比較,讀畢一本小說馬上看改編影集,兩者又如此接近,印象中是從未有過的經驗。由於故事和對白都忠於原著,看劇的時候往往連角色下一句對白都知道,雖然缺乏驚喜,卻因此更能集中欣賞拍攝的細節和演員的演繹,不但無損觀影樂趣,反而讓文本和演出互相強化,更覺深刻。

影集由 Daisy Edgar-Jones 飾演 Marianne,之前看過她在 Where the Crawdads Sing 演沼澤女孩,印象很好;至於飾演 Connell 的 Paul Mescal,在 Aftersun 的抑壓演出更是後勁凌厲,單看牌面已經令人期待,看了演出,更加喜歡兩位演員了。硬要找碴的話,只能說高中年代的 Marianne 形象太漂亮,甚至比後來濃妝豔抹時更美,跟小說描述的怪咖不符;當然,我會原諒劇組的。

雖說由 BBC 攝製的這部影集忠於原著,但僅限於兩人離離合合的部分,小說提及的文學和社會議題,在劇集幾乎全部刪光,變成比較純粹描述兩人關係的故事,較少描寫兩人的想法,缺乏一對 soulmates 如何形成的鋪墊,有點沒頭沒腦就忽然打得火熱的感覺(就說我不了解千禧世代),但單是俊男美女的配對,就足以解釋兩人如何漸生情愫,加上大量埋身肉搏,誰還會深究背後的因由呢。

但我可不是說劇集好看是因為當中的「愛情動作」(當然也是很好看啦),事實上,六小時的影集當中最為精彩,給我留下最深印象的兩段對手戲都屬於兒童甚至嬰兒級別,一是二人在中學同學葬禮上碰面情不自禁的擁抱,把小說中簡單幾句演繹得淋漓盡致,看得人毛管直豎;另一段 Marianne 安撫抑鬱倦極的 Connell 說「Carry me over to your bed」,然後 Connell 把筆電放到床邊,透過 Skype 由身處遠方開夜車做功課的 Marianne 伴著入睡,則是小說中沒有,而劇集加入的神來之筆。

I don’t know what’s wrong with me. I don’t know why I can’t be like normal people.

Marianne

《區塊鏈社會學》週報,金錢、媒體與民主的再想像,實踐出版自由、財務自由和民主自由。文章逢週四刊出,直接送到訂戶郵箱。

正正常常,普普通通

雖然跟 Connell 高大英俊,成績優異又是運動健將的人設相差十萬九千里,但他進大學後那種格格不入的自覺,我卻十分熟悉。當年覺得應該勉強自己克服社恐,到達現場後又很想即時逃離;既想相信自己也是普通人,又實在沒法投入群體的話題與嗜好。

我以為只是自己大學期間,頂多延續至畢業初期修為不足而已,很想相信人到中年已經可以完全自我,不再在意別人的看法,也的確有一段時間,貌似快要做到了,卻原來不過是商業社會的日常人際互動無須觸碰深層價值觀而已;2019 年後,當矛盾全部浮面,才發現自己從未真正學懂社交。

幾年的疫情過去,國際把新的人際交往典範稱為「new normal」,只有香港人知道,這裡發生的是「new normal 二次方」,意識形態、呈現方式同時轉變,一切不再一樣。曾經以為快要學會在人群中自處的我,跟香港一起開倒車,再次回到過去,甚至有過之無不及。真要說有甚麼進步的話,就只不過是人生階段不同,相對有條件向部分社交說不而已。

搜索 Normal People 影集時,發現中國大陸很多網站和評論都把作品翻譯成《普通人》,有別於小說正式中文版,無論是台灣還是中國大陸都是《正常人》。這個可能純粹是百度造成,沒有任何文化意函,不知怎的讓我十分在意,不斷在想,如果我是譯者,會選擇「正常人」還是「普通人」。

我沒有查《說文解字》,也沒有翻權威字典,純綷根據我對中文的理解,「正常」是中性帶褒義的,而「普通」卻是中性帶貶義的。如果你覺得並不明顯,大可把兩者反過來:如果我說你「不普通」,一般是稱讚你與別不同,有著普通人所不具備的特質;可是如果我說你「不正常」呢,恐怕是想把你拉到「不正常人類研究中心」解剖了。跟「普通」不一樣,「正常」帶有定性的傾向,有點「處於這個區間才比較好」的意味。

這樣去理解的話,作品翻譯成《正常人》顯然比較合適,畢竟纏繞 Marianne 與 Connell 的是如何獲理解為「正常人」,而不是如何被視為「普通人」。

We didn’t have a lot in common, like in terms of interests or whatever. And on the political side of things we probably wouldn’t have had the same views. But in school, stuff like that didn’t really matter as much. We were just in the same group so we were friends, you know.

Connell

難為正常定分界

統計學中有所謂 normal distribution(中國大陸作正態分布,台灣作常態分布),廣泛見於概率分布,畫出來像一個鐘,因此也稱 bell curve,中間點最高,然後兩邊逐漸減少,距離中間一個標準差(standard derivation)的分布佔 68%、兩個標準差內的佔 95%、三個標準差內的佔 99.7%。

CC-BY-SA by Ajay Raavi MD JD

要以量化統計定義「正常」,可利用 normal distribution 把處於一個標準差以內的個體視為正常,一至兩個標準差、兩至三個標準差、三個標準差外的個體分別視為有點不正常、很不正常和極不正常。Cosmos 區塊鏈也有類似的設定,但凡取得 66.7% 以上投票的交易就是「正確」,被採納為群體共識,其他的則被拒絕,整個過程不含價值判斷。然而,普通不代表正常,社會共識並非交易記帳,人生更不是數學,很多方面都是定性而非定量的,即使可以量化,也不見得 normal distribution 的中段才是、就是正常。

大學時修讀過一門課叫 Sociology of Crime and Deviance,討論犯罪與越軌行為,當中提到 deviance 的「功用」是釐清 social norm(normal 正是 norm 的派生詞),給我帶來很大震撼,一方面深感社會學有助了解世界,另一方面又覺得這學科對個體冷眼旁觀,十分殘酷。

「正常人」往往把社會規範捧得很高,意識不到它是條不斷演化的動態邊界。單說女權和婚姻相關的規範就有一大堆過氣例子,曾經夫妻講求門當戶對,婚前性行為(對女性而言)是禁忌,奉子成婚會惹人笑柄,女性需要纏足,唯一責任是相夫教子,而同性戀更是離經叛道;這一切曾經被視為金科玉律的規範,全都在不過一百年以內被打破。每一個改變,都不是從天而降的明君賜予,而是因為一個又一個 deviants 站出來求公道,忍受嘲諷,頂著壓迫,逼使「正常人」拿出論據把道理越辯越明,才一點一滴的把各種不正常重新定性,明確社會規範,並透過立法保障小眾。

自從開展香港去中央圖書館(HKDCL)計畫,我收到很多問候,都在善意提醒我小心。冷待朋友的關心,比橫眉冷對千夫指更難,如果我能夠像高中的 Marianne 那般 brutally honest,不用理會別人感受,我好想說,如果你相信我行事深思熟慮,請不要以這種方式關心我,以「正常人」的身分關心「非正常人」,不但對事情無幫助,更會令我倍感孤立。如果關心,還不如以行動支持我做正確的事。

HKDCL 最想要歸檔的,正是被政府視為「不正常」的書報,而這種從上而下的定性,比起上面提到那些迂腐八股的舊社會規範更加缺乏基礎。然而,正如沒有站出來的 deviants 就沒法動搖社會規範的邊界,沒有購買、閱讀、收藏、售賣、推廣公共圖書館下架書的市民,這些書就會不禁而禁,自動消失。唯有當足夠多人去關心這些書,去拷問這些書被禁的理據,才能逼使政府和法院把禁書的邊界釐清,把模糊的一大片紅色地帶,變成一條相對清晰的紅線(即使可能依然不合理),讓盡可能多的書報、作者和出版社,回復正常。

Marianne’s classmates all seem to like school so much and find it normal. To dress in the same uniform every day, to comply at all times with arbitrary rules, to be scrutinised and monitored for misbehaviour, this is normal to them. They have no sense of the school as an oppressive environment.

2018 年,愛爾蘭的全民公投壓倒性通過,撤銷已經實行 35 年的國家反墮胎法案,支持墮胎公投案的 Sally Rooney 接受 New York Times 專訪說:「I felt incredibly happy to feel normal. It was like, ‘Oh, this is amazing. I feel so at home, walking down the street, seeing people who probably agree with my opinion.’

香港人有足夠強的意志,有朝一日把我們「不正常」的信念扭轉,成為社會和政權找不到藉口打壓的正常麼?


p.s. 上週五在留下書舍完成分散式出版工作坊後,留下來宵夜聊天,跟出席者、書僮、記者和深夜購書的學生聊到凌晨三時,久違地體會到自己是個正常人的舒暢。


Comments

在〈Normal People:正常人還是普通人?〉中有 2 則留言

  1. 「lotso」的個人頭像
    lotso

    “影集”, hahahahaha

    1. 我是咪寫錯咗啲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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