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很小,香港很大—— 看《4 拍 4 家族》

兩週前的週末,以付費訂閱福利為藉口,和朋友一起在百老滙電影中心包場,跟讀者一起看《4 拍 4 家族》,加上導演和演員的影後分享,戲裡戲外都是滿滿的感動。好喜歡這齣電影,希望更多人可以看到這部籌備八年,極之用心的作品,請容許我「休假」一週,不寫區塊鏈,不寫社會學,寫寫電影,談談近況。

香港很小:大戲院變成小劇場

不知從何時開始,港產片的導演與演員謝票蔚然成風,幾乎變成每部電影的標準配套。我沒有考究過,但難以想像除了香港,全世界還有哪一個地方,只需購票入場看電影,就經常能見到導演和演員,聽他們分享幕後花絮,聽其他觀眾分享觀後感。在洛杉磯看完《花月殺手》,忽然馬田·史高西斯和里安納度·狄卡比奧跑出來跟你打招呼,感謝你進場支持,分享製作點滴,然後和你合照?肯定是做夢吧。

你說因為香港人口密集,所以才會這樣?但以前的香港,謝票同樣是聞所未聞,對於一般市民,所有導演和演員都高不可攀,電影的創作過程是遙不可及的存在;即使是親民的發哥和深水埗街坊吳宇森,都不可能在《英雄本色》完場後出來跟觀眾打招呼。

從商業角度,當然可以簡單地把謝票現象歸因於電影票房不景氣,導演與演員的地位不再超然,需要四出奔走為電影造勢宣傳。但即使初衷或許只為宣傳,我感受到的卻是電影工作者、觀眾、作品之間關係的典範轉移,謝票活動把電影院以至大堂變成互動空間,把觀影變成半劇場的體驗,影後談逐漸演化成觀影體驗的一部分,而且是更動態、更互動,甚至有時更重要的一部分。我也很喜歡外國電影,但外國電影即使再好,我都只是被動的觀眾,而現今的港產片卻讓觀眾以各種形式參與,成為作品的延伸。

透過港產片,「we connect」。謝票文化,讓人與人的關係得以拉近,香港一下子彷彿變得很小。

Of the people, for the people, by the people 的《4 拍 4 家族》

近年的港產片,除了越來越「of the people,for the people」,透過包場、合照、影後談、分享、評論,謝票文化進一步補完了「by the people」的維度,這方面,《4 拍 4 家族》發揮得淋漓盡致。

電影我進場看了三次,包場的一次全院滿座,身兼導演與編劇的賴恩慈阿 Mo、監製與主角泰迪羅賓、客串與對白指導楊秉基到場謝票,似乎理所當然(放在其他時空,一點都不理所當然)。即使是一般場次,阿 Mo 同樣每天串連不同演員、幕後團隊、其他導演、社會賢達,披星戴月穿梭全港戲院瘋狂謝票,難怪她笑稱自己的另一個名字叫賴堅持;再加上其他電影週邊尤其是導演的深度專訪,在 107 分鐘的音影體驗外組成另一個層次的、更有人情味的、後設的故事。你也許可以日後才在串流平台觀賞《4 拍 4 家族》,但卻不能參與整個完整的體驗。

如果單純把謝票視為宣傳,四處奔走,討好願意繼續留下的觀眾,但求他們跟親友口耳相傳,在社交媒體唱好電影,最終得到一份連小公寓都買不到的微薄票房,恐怕是份性價比極低的苦差吧。但假如電影工作者有話要說,跟觀眾交流與連結,理解他們對作品的想法,分享創作歷程,影後分享卻是創作人一份莫大的福氣。《奧本海默》可以全球風行,賺得比港產片高千倍萬倍的利潤,但基斯杜化·路蘭不見得有香港導演的福份,近距離接觸觀眾,透過作品打成一片。

要不是《4 拍 4 家族》,大概連我自己都會嫌以上的話太矯情,不切實際,但「賴堅持」的熱忱加上我身為創作者的自身經驗,讓我確認那並非缺乏規模效應的自我安慰。作為文字工作者,寫作外的分享、讀書會是我的家常便飯,尤其我的文章常被視為難懂或帶有言外之音,我很能體會收到反饋,跟受眾互動是件多麼可貴的事。阿 Mo 說影後分享讓她「見自己、見作品、見眾生」,我感同身受,那不是純為討好觀眾的導演說得出的 sound bite。

阿 Mo 在《獨毒讀不如眾讀讀》podcast 訪問中表示,《4 拍 4 家族》上映初段票房不理想,首場謝票全院觀眾只有兩位,連戲院職員都勸喻放棄謝票免得尷尬,但阿 Mo 反過來認為觀眾少更應謝票,有些事情不能用成本效益計算。大場面我未必見過,但小場面我肯定經驗豐富,只有兩三位出席者的分享會,我在香港的序言書室試過,在台灣的銅鑼灣書店也試過,而且還是整整兩小時的分享;就如阿 Mo 在訪問中所言,打擊是有一點,但很快回過神來就會想通,不管問題出在哪裡,越是人少,越是應該用心分享,才對得起這幾位當全世界都因為各種原因沒有出席,依然選擇到場支持的觀眾,也才對得起作品——這句是我自己說的,不過估計阿 Mo 也會同意吧。

香港很大:每天都是 Remember Tour

包場活動後,友人跟導演共進晚餐,我因事錯過,非常可惜。獲得進一步「內幕消息」的友人飯後來信,問我有沒有 get 到電影想表達這個,隱喻那個。我不是「作者已死主義者」,但也不認為電影的意涵存在官方答案,我當然 get 到我所 get 到的,但那跟導演的想法是否完全一致不太重要,或許各持略有不同的理解,會產生更豐富的多元解讀也不定。

讀到有一篇(我認為寫得好差的)影評猛烈批評《4 拍 4 家族》,其中一點是說電影末段謝安琪飾演的 Cat 放棄衝出國際,只以一句 voice over 輕輕帶過太過和稀泥;我反而認為那是合理的轉折,精彩的收筆。且不說電影早段已經有大量劇情,側面鋪墊 Cat 留下的決定,評論者或許沒有體會過,人生的重大決定,往往不是「戙高床板」下定決心作出,而是深刻感受生活後看清自己,自然而然體悟的答案。

就如前面剛提到,我作為觀眾的解讀不一定是導演的原意,但至少那是我的自身經驗——留下來還是走出去,不是「期間限定」而是每個香港人每天每刻都在面對的抉擇,你無需也不能煞有介事地作出決定,但當你認清個人的價值觀,了解自己想要追求的生活,這個決定不會比在茶餐廳選擇套餐消耗更多時間和能量。我甚至意識不到甚麼時候做過一個被稱為「留下來」的決定,現時的生活,不過是一連串條件反射的結果而已。

大概也是出於自身體會,我特別喜歡結局部分 Band Four 在香港巡迴演出「Remember Tour」的拍攝手法。換上是旅發局或者來港取景的荷里活電影,選的肯定是我城最具特色的景點,以快速切換的剪接,讓人目不暇給,眼花撩亂吧。《4 拍 4 家族》選的,卻是一個又一個最為平凡的畫面,公路、山路、天橋、隧道、路邊,而且用上了第一身視角,偏偏,那才真正是我眼中、心目中的香港景緻,感覺上就像我平日坐巴士看到的風景,並不驚艷,卻非常親切。

過去幾年,因為社會運動、疫情,還有個人事業上的變化,我重新學習在香港生活,尋找位置,摸索節奏。硬是要找個詞去形容我的狀態,算是個 digital nomad 吧,每天帶著筆記本遊牧,到不同的地方吃下午茶、上網幹活。雖然有條件待在家裏工作,但那會讓我感覺很抽離於社會;我的生活本已是數位為主,在茶餐廳喝凍檸茶、在街市買菜、在巴士聽 podcast 看風景,是我跟物理世界餘下的少數互動。

反正坐車也可以看書聽 podcast,我很少嫌去哪裡會太遠太久;反正運動量也不足,我更怕的是目的地太近,沒機會讓我每天走上萬步。於是我的生活日常就是遊牧工作的同時到處拜訪小店,到上水吃菜乾粥,大埔喝椰汁,深水埗吃素菜,新蒲崗喝奶茶吃蛋撻,北角吃魚蛋粉,筲箕灣吃鮮油奶多,茶果嶺吃煉奶西多士,並在社恐患者可接受的範圍內跟人輕度互動,在過程中感受香港的脈搏;如果這些路程稱得上遠,在 18 區到處體驗算傻,那每週北上消費的港人應該算是瘋了吧。當去一個地方只是消消費打打卡,整個地球都嫌小,用不了多久就會全部玩遍;但若能夠用心體驗每個地方的質感,每家小店的歷史,每個個體的生活,單是香港就很大,足夠你過上一生。

看著電影的畫面,聽著謝安琪的《毋忘 “If I don’t remember”》,我忽然間意識到,原來我每天都在生活中,巡迴演出我的 Remember Tour。

p.s. 如回憶都失去了

文章開首說不談社會學,不談區塊鏈,但想深一層,社會學本來就離不開個體與社會的關係,而電影談的既然是記憶,也注定跟區塊鏈脫不了關係,畢竟分散式帳本要做的正是群體記錄、公眾閱讀,利用分散式出版,我們要做的,正正是拒絕遺忘。

這𥚃的  最愛的  每寸都滿載記憶
熱鬧的  夜靜的  造就萬個心裡軌跡

《毋忘 “If I don’t rememb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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