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期郵報較為特別,刊載我編寫中新作《進擊的自由》初稿。
文章寫於去年十二月,全文萬多字,談及我二十年來追求資訊自由過程中的體會,以下只節錄一小部分。
執筆當下,壹傳媒創辦人黎智英先生剛被裁定三項國安罪名成立。
還記得去年年底,旁聽完民主派初選 47 人案判刑的我難以入眠,隔天清晨乾脆爬起床,再次去到西九龍裁判法院外,風雨中跟排隊黨鬥早,旁聽緊接而來的《蘋果日報》國安案。
甫開庭,辯方律師問及黎智英成立壹傳媒的初衷,黎先生回答說,媒體推動資訊流通,掌握資訊越多,人就越自由,因此六四事件後決定創辦《壹週刊》;說時輕描淡寫,毫無心理準備的我聽在耳中,卻覺毛管直豎。
倒不是這番話有多動人,剛好相反,這套論述已經過時,要不是黎先生說起,我早就徹底忘了。我生於互聯網、智能手機被發明的年代,見證資訊由稀缺、膨脹到泛濫,能理解整個時代脈絡;但對於從未經歷過「搜尋資料」,出生以來就只有「滑到帖文」的 Gen Z,這番話恐怕就如「空氣越多,呼吸會越暢順」,經不起推敲——要是資訊越多人就越自由,我們早就成為自由人,卻為甚麼連普選都沒有?
黎先生辦報當時的看法絲毫沒錯,資訊承載著知識、事實、數據以至分辨是非的能力,缺乏資訊,不但沒法爭取自由,無從得知自由是否存在,甚至更根本地,連自由的概念都沒法萌芽;資訊自由可說是言論自由、人身自由、信仰自由、結社自由和各種自由的根本。資訊就如伊甸園的禁果,一口咬下去,讓人不再被圈養,解放隨後一切可能,同時讓人承受沉重的代價。
想到這裏,《蘋果日報》1995 年創辦時的電視廣告,黎先生身中多箭,卻仍氣定神閒吃著蘋果的畫面,在我腦中清晰浮現,教我直打哆嗦。
窒礙資訊的三道高牆
日本動漫《進擊的巨人》中有九大智慧巨人,各有不同特性,當中由主角艾連・葉卡當宿主的「進擊的巨人」,特性是一生不顧一切追求自由;同樣由艾連繼承的「始祖巨人」,則有改寫記憶、操控除進擊的巨人以外所有巨人的能力。
假如我們把巨人換成自由,資訊自由就是這齣群像劇那位主角中的主角,扮演著「進擊的自由」這個至為關鍵的角色,同時擔當「始祖自由」,引伸出其他層面的自由,是各種自由的開端。
同樣道理,要限制公民的自由,最直截了當的辦法莫過於從堵截資訊自由著手。無獨有偶,一如《進擊的巨人》中,阻擋巨人進城的瑪利亞之牆、羅塞之牆及席納之牆,窒礙資訊的主要手段,也來自三道高牆。
很多朋友都知道我非常喜歡《進擊的巨人》,就連新作書名《進擊的自由》及核心意象,也毫不避忌向其致敬。
《進擊的巨人》作者諫山創除了劇情鋪排精彩,人物描寫深刻,喜歡這部作品的動漫迷,大抵都會同意作品的對白亦十分用心,植入了很多金句,其中令我留下最深印象的,是主角艾連自嘲為「自由的奴隸」的一幕。

我看過《進擊的巨人》一次又一次,一直把這個由褒義詞及貶義詞組合而成的片語,總體理解為貶義,或者是因為我念理科,較強調邏輯吧,認為正負得負,正面的詞乘以負面的詞,「計算」結果應為負面。從語法理解,這裏的「自由」是名詞,正如有些人是金錢的奴隸,艾連也是個奴隸,只是追求的不是金錢而是自由而已。對了,我超討厭艾連,不過,這應該不是重點吧。
週一得悉《蘋果日報》創辦人黎智英被裁定國安法下串謀勾結外力、煽動等罪成被判囚二十年,羅偉光、林文宗及馮偉光等前高層亦被判囚六年三個月至十年,雖然本來就很悲觀,結果落實後依然感到很難過,晚上在城門河邊散步、聽 podcast,想到眾人如今名副其實,成了自由的奴隸。

走著走著卻忽然體會到,「自由的奴隸」也可以作另一種正面解讀,囚犯的身分是客觀的,被強加的,但以甚麼態度去面對厄運卻是主觀的,體現於個人意志,在這個解讀中,「自由」是個形容詞。
按這樣理解,「自由的奴隸」,正是黎智英、47 人初選案的何桂藍、還有仍在為煽動顛覆案答辯中的鄒幸彤等人的寫照。各人面對荒誕的體制,即使明知認罪、求情就可減刑,黎智英甚至根本沒有必要回港受審,依然勇敢面對,由始至終忠於自己,堅持信念,體現高尚情操,把自由意志發揮到極致。
我沒有信仰,但我同樣相信,即使現年七十八歲的黎智英將來死於獄中,他那自由的靈魂亦會長活於天國,只是我所理解的天國,存在於社會的良心。
p.s. 每當發生極不公義的社會事件,都會猶豫是否在郵報評論,而答案往往是否定的,有時純粹為了公民社會分工,想把郵報主題集中主線任務;有時是撇除寫出來會違法的心底話後已經無話可說;也有些時候,例如今次,是相信大家都心裡明白,我即使寫出來也只是人人都已知道的事。但是,經過這幾天「新聞聯播」不斷轟炸,甚麼罪有應得、彰顯法治、伸張正義、大快人心、惡貫滿盈,甚至《國產零零漆》的經典台詞「漢奸走狗賣國賊」都出動,讓我臨時決定,自己不能對表達自由棄權,即使寫出來的只是常識,在常識稀缺的社會也必須寫出來,為歷史添一筆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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