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隊(黨)的底層邏輯:從法院外的露宿,看比特幣的工作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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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擊的自由》IBO – 最後 2 本


黎智英案首日求情|市民通宵 3 晚輪候旁聽籌 前員工感激黎智英身教

自上周五(9 日)中午起,西九龍裁判法院外已見排隊人龍,排首位的旁聽常客「姨婆」於凌晨約 4 時抵達。記者另發現當日下午 1 時多,約 10 名中年女子於相若時間到場排隊,大部分人戴上口罩、以雨傘遮擋容貌,未有回應記者提問。

《法庭線》報導

了解過比特幣運作的人,即使沒讀過白皮書,都必定聽過 Proof of Work,工作證明機制。我長年從事 web3 公民教育,經常聽到麻瓜表示這個概念難懂,但其實,比特幣的設計高度參照物理世界運作,無論是工作證明、挖礦還是錢包等,都是借用日常生活中為人熟悉的概念,只要體會到這一點,認識比特幣就會輕鬆得多。

為了自由,你可以去到幾盡?

不要把事情想得很技術、很高深,所謂「工作證明」,以白話說,不外乎是「為了✕✕,你可以去到幾盡」,如此簡單的概念而已。

為了吃九記牛腩,你可以去到幾盡?

為了看姜濤演唱會,你可以去到幾盡?

為了進入正庭支持黎智英及蘋果日報高層,你可以去到幾盡?

如果你願意在九記門外排一小時、付上百港元、兼被員工呼喝,你能吃上九記牛腩。

如果你願意付出時間學習 vibe coding 寫程式搶門票,或付出幾千港元買黃牛,你能入場欣賞姜濤演唱會。

如果你願意提前三天去到西九龍裁判法院門外,在寒冬中露宿三晚,比排隊黨去得更盡,這次你贏,可以進入被告身處的正庭,入座 42 個公眾席之一。

不少 DHK 郵報的讀者來自台灣等地,進一步科普工作證明前,讓我們先來科普「排隊黨」。

法例規定,寫文章必須佩戴頭盔,首先我得聲明,雖然「排隊黨」由「排隊」和「黨」字組成,但兩者絕無關係,如果真有關係,那是你說的,請不要「歸功」於我,我可擔當不起。

排隊黨,指被僱用作排隊的人肉機器,可能是香港的獨有文化,不排除將來列入非物質文化遺產。有去過法院外輪候聽審的公民,尤其當案件較受關注,總會遇過聯群結隊、通常操普通話、在微信群溝通、裝備專業的人,老早就到場爭取進正庭的籌號,卻又對案件一無所知,這就是「疑似」排隊黨。

至中午 12 時許,首日聆訊仍未結束,法院外再有逾 60 人排隊,輪候翌日的旁聽籌,大部分人戴帽、口罩,並以雨傘遮擋容貌。

排隊黨不只霸佔法院的公眾席,讓真正關心案件的公民沒法進入,也為其他有價有市的產業服務。在香港樓市暢旺、樓價長年升值的九十年代,每當新盤開售總會吸引排隊黨;幕後主腦僱用排隊黨取得優先揀樓的前列籌號後,只要賣出籌號就能輕鬆賺取數十萬港元,九七樓市高峰時,佐敦嘉文花園開售,當中一個靚籌更以近二百萬港元轉手。

從擁有百萬叫作富翁、到二百萬才能買到蝸居、再到二百萬只夠付首期、最後二百萬只能買個籌號,這叫通貨膨脹,這就是香港。

比特幣記賬:以工作證明誠意

說回正題,比特幣要解決的當然不是決定誰可進入法院、或誰可優先揀選單位,而是誰能記賬並得到比特幣作為獎勵。

比特幣採用的工作證明不是排隊鬥早,而是比拼誰能最快找出一道數學難題的答案,這道題不是公文式數學或奧林匹克數學,沒法靠智慧與學習提升解題速度,只能 trial and error,不斷置入不同的數字試算,直至找出答案為止。

此外,比特幣工作證明的數學問題沒有意義、答案沒有用途。比方說,若父母跟小孩約定,能算出家裏的每月開支,可獲糖果作獎勵,這個工作證明的數學題是有用、有意義的;可是,若父母跟小孩約定,數算花盆中有多少粒沙子後能獲得糖果,卻只是為了讓小孩證明自己的誠意,不但只能逐點數算,沒法鍛鍊頭腦,答案本身也沒有意義。

你可能會疑惑,當初中本聰為何不設計一道有意義的數學題。如文章開首所說,比特幣的機制高度參照物理世界,而排隊這個機制正正是只為比拼誠意,分出先後,除此以外並無意義——除非你硬要說鍛鍊腳骨力、露宿街頭的能耐也是一份意義。

為了減省排隊浪費的時間和精力,其他的機制應運而生,年輕一代大概沒試過,要找坐位吃飯都要站在貌似快將吃完、而且不會坐上一小時看報紙的茶客身後,現時到餐廳用膳,都是領個籌號就好,雖然也要輪候,但至少不用鬥智鬥力,而在有座位前可自由走動,這也意味著若不是非特定餐廳不可,可以同時輪候幾家。

有些更為「先進」的餐廳、商場,提供手機 app 讓食客遙距取號,進一步降低輪候成本。不過,工作證明的成本並非越低越好,成本與誘因是所有機制的關鍵所在,唯有當兩者對齊,機制才能成功。

我本人不去商場用膳,但跟老媽一起例外,試過有次週日家母想到新城市廣場翠園飲茶,我特意下載商場 app,認證手機開帳號,出門前先取籌號,排在前面的有整整二三百個號碼,以為要等到天荒地老,結果卻是還沒去到茶樓,號碼就已過去,原因很簡單,一個帳號 app 裏按按按就能在多家餐廳取號,一個家庭多個帳號,有的沒的先取一大批號碼,結果造成籌號膨脹,反映不到實際需求與輪候時間,食客如我被逼走回頭路,老老實實站在原地不動等候。

不少比特幣忠粉認為,工作證明是最優秀的共識機制,而 Proof of Stake 權益證明,輕則被批比不上名門正宗的工作證明,重則被視為旁門左道。我接受每個人有不同看法,尊重持這種看法的諸多智者,但在我的理解中,這個看法就好像說,日常生活中親臨現場排隊才公平,其他較為舒適的輪候方法只是走精面,及不上古早式排隊公正,我不敢苟同。

這個看法的缺失之一,是無視比特幣挖礦耗用大量電力,破壞環境。讀者可能以為經常倡議比特幣的我不會持這種歐盟式「左膠」看法,然而,我除了是比特幣的忠粉,更加是環境的忠粉。友人說,環保與否不能只考慮用了多少資源,也要考慮帶來多少價值,這點我完全同意,但這也就是說,假如我們能創造一個能產生同等價值、但消耗較少資源的機制,就代表原有機制不夠環保,正如當現場取號輪候的公平性跟每個人站著排隊的效果相若,銀行卻非得讓人一直站著輪候,那雖然公平,但同時也是考慮不周。

又有人說,工作證明可以確保參與者真正付出,因此更加公正,不像只需押下資產作為「誠意金」、無需「工作」的權益證明般,有錢就能參與,富有甚至能主導。然而,當世界上有一種可以購買勞動力、時間甚至尊嚴,稱為「金錢」的東西,以上看法只是美麗的誤會,續以法院門外輪候作例子,假如想進法院公眾席的公民唯一方法是親身輪候,而且輪候人士除了聽審外無法收取其他利益,那麼是的,這套工作證明機制是公平的。然而,當無恥之徒只需躲在背後,付出一點金錢就能僱用一批排隊黨,霸佔寶貴的公眾席,這樣的工作證明就不見得公平到那裏去。

當誠意變成生意

回到比特幣的語境,經濟誘因逐漸把參與記賬的門檻推高,從起初能上網的個人電腦就能參與,到專門設計的礦機(ASIC,專為挖礦設計的暴力運算機器)效果遠勝一般電腦,再到擁有多部礦機的礦場才可爭一日之長短,工作證明早就演變成「資本證明」,財力稍遜,只能替大眾免費記賬,獲得收益的機率比中彩票更低。

反倒是以太坊的權益證明,雖然以資本博弈為核心,但細節設計得宜,一般人或多或少都能參與,即使只有 0.01 ETH 也能挖礦,賺取約 3% 年化收益,跟持有四百多萬 ETH 的「鯨魚」Bitmine 回報率相同,換句話說,規模效應不強。

我倒不是說,權益證明就是完美的共識機制,只是,假如工作證明的誠意最終必然演化成生意,甚麼證明骨子裏都是資本的較量,那我寧可選擇參與門檻較低、對環境破壞較輕的權益證明。

穿鑿附會,旨在讓公民多一個角度認識 web3,也讓 web3 社群多一個機會認識公民社會,粗疏之處,請勿見笑。

個體的力量很微小,日常生活的輪候也好,賽博空間的挖礦也好,我沒有智慧設計出更佳的機制,卻有能力做個更好的公民,不買黃牛票,謝絕以關係插隊,更重要的是,抵制排隊黨。

「如果我唔嚟瞓,就會多咗一個機會畀『排隊黨』,所以我留喺度,唔想咁多收錢嘅人喺度擺晒啲位」。

前東區區議員陳榮泰


p.s. 2026 年兩週下來,證實一邊寫書一邊寫郵報並不輕鬆。上週民調問及讀者喜歡的題材,幾個選項的票數十分接近,最終「還我私隱和資安系列,這才稱得上 DHK 郵報」勝出一個馬鼻,得票 28%。希望今期疑似「財富自由」、實際上横跨自由三幅被的文章,也「稱得上 DHK 郵報」,無愧於 web3 公民教育的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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