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和日麗的週四下午,在火炭某工廠大廈的飯堂,跟《小朋友齊打交》的作者Marti下午茶,碰上其他「炭谷」同行,紛紛朝拜偶像,加好友,索合照。是的,人稱小熊的Marti是行內的標杆人物。雖然他打趣說我是他偶像,我卻要認真講他是我偶像。

憑什麼?金融界的偶像有眼光有自律,透過投資賺大錢;娛樂圈的偶像有外貌有才藝,透過表演賺名利;遊戲圈的這位偶像,二十年前會考畢業開發出《小朋友齊打交》,整代人都玩過。沒因此賺到什麼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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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難能可貴的不是風行一時的遊戲,也不是沒有以之賺錢的藝術家命運,而是一手包辦遊戲設計、美術、編程,一直目標做出讓人打得緊張冒汗的格鬥遊戲,自小清楚自己追求甚麼,二十年來不曾動搖。他還在我的同系唸書,我們在中文大學泳池邊初次見面,到畢業後共事,到後來離開公司開發《小朋友齊打交2》,到他婚後少了孩子氣,不再人如其名小熊,到最近他推出手機格鬥遊戲《英雄大作戰X》再次見面聊天,大家兩鬢略白,一切都在變,他卻由此至終都在研發理想中的格鬥遊戲。我從沒見過他咬牙切齒說話,但他的身體力行卻一直提醒著我,無論世界怎變,有些事情不要變。追求與其聲嘶而力竭,不如沉著而快樂。

有本事獨立開發出膾炙人口的遊戲固然是異數中的異數,但熱衷遊戲,一直夢想「我要做遊戲」的年青人,多年來我在中港認識很多。在大陸見過的,有成功的有正在堅持的也有更多失敗的,通通付諸實行過。想做,喜歡做,而遊戲業又是個有前途的行業,沒有不嘗試的道理。印象中唯一比較掙扎的是個生於律師世家,因父母之命唸法律,結果還是在敝公司做遊戲設計的。

香港呢,熱衷遊戲的年青人同樣不計其數,卻有一大部份違心地進了其他行業,有受家庭壓力的,社會壓力的,有抵不住其他更有錢途行業誘惑的,也有自以為放棄打機專注賺錢養家才是成熟的。上月有篇廣為流傳的報導,說Facebook創辦人Mark Zuckerberg肯定小孩打機的貢獻,因為“I definitely would not have gotten into programming if I hadn’t played games as a kid”。分享文章的人,當然是為了打機的意義護航,然而讀清楚,Mark只是說玩遊戲值得鼓勵,因為能引起玩者對編程的興趣,想說的還是意義在編程在工程,而不是打遊戲本身。美國尚且這樣,香港社會對打機的成見固然更深。反而,被文革打得道德觀片片碎,各項體制和社會共識還在發展的大陸,做遊戲所面對的道德包袱最輕,商業模式要打破的既得利益和既有概念最少。這不單體現在遊戲業,也廣泛體現在資訊科技和傳統行業,網購、支付、金融、交通、住宿、教學、家傭、電影電視音樂出版,還有很多很多。港人在貶「國情」褒「本土」時還需搞清楚,核心價值必須捍衛,既得利益和過時道德卻有待打破。

關於本地資訊科技和創意工業的發展乏力的原因,網上大量真知灼見,自己以前也著墨不少,與其三幅被,不如說件小事。幾年前有次跟小熊在炭谷大排檔下午茶,都已成家置業的大家居然談起「mortgage hacking」,研究怎樣在視創業者為無產階級的香港銀行體系申請按揭。這番重聚,大家幾年來的心力全部花在事業,帶來的收入卻遠遠追不上物業的升值。在香港,投入和產出,價值和價錢的錯配,盡見於此。我敢說,一千項鼓勵創業創新、扶持弱勢行業的措施,抵不上一個高房價政策。

#原文刊於《明報﹣星期日生活》 2015.06.21 “Ryu vs Ken” 專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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