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來聽她的演唱會

今年的復活節正好遇上清明節,湊成一連五日假期的 super long weekend,大台新聞每天以報喜似的口吻報導外遊人數,最終統計,4 月 3 至 7 日五天長假,共 236 萬人次離境,當中 77% 即 181 多萬人北上,超額完成融合 KPI,難怪長官們趾高氣揚;香港的店舖和路面變得水靜鵝飛,誰在乎呢。至於平日就習慣在港 staycation 的我,也樂得趁著長假,在這個低密度大城市吃喝玩樂。

這些年很少聽演唱會了,沒看社交媒體經常錯過消息,即使知道票也太難買,人到中年,已失去為了入場而撲飛的衝勁。不過,上月因為孫燕姿《就在日落以後》巡迴演唱例外了一次之後,便像打開了潘朵拉盒子,重新留意其他演唱會,有天早上在商業電台聽《雲妮鍾情》,得知林曉培在 4 月 4 日來港開演唱會,二話不說買票。

2021 年,一位國內年輕人在微博「推薦一個冷門新加坡華語女歌手——孫燕姿」,成為「長者」之間的熱話,有人嘲笑言者無知,有人感慨潮流更替。五年過後,孫燕姿巡迴演唱來到香港,一票難求,千辛萬苦買到票的我首次擠進啟德主場館,發現孫燕姿冷門是假的,「主場」是假的,請台下「香港人」點唱也是假的,唯有「舊香港人」這個物種在主場變成冷門,才是真的。

演唱會的質素沒有問題,《就在日落以後》貨真價實,孫燕姿的唱功、節目的製作、場地的設施全都一流,整個體驗就像是在(被陸客逼爆的)五星級酒店吃自助餐,很昂貴、很高級,食物也好吃,問題只在於,我還是更習慣也更喜歡茶餐廳和大排檔。

復活節假期,下午一點,尖沙咀華星冰室門可羅雀

這次林曉培演唱會名為《心動座標》,並於海報標示著「東經 114.1372,北緯 22.3453」,宣傳說,那是表演場地伊利沙伯體育館的座標,聽起來合情合理,但好奇的我一再查核,卻發現那實際上是美孚一帶,伊館的座標應為「東經 114.1788,北緯 22.2753」。我不明白大會為什麼會犯這種低級錯誤,但估計根本就沒有「大會」,演唱會不但宣傳少,就連海報也好像缺乏經費製作似的,選在半個香港跑掉的長假舉行,更是非常失策的安排,十分可惜。

相對於孫燕姿演唱會在五萬座位的啟德主場館舉辦兩場,門票即時售罄,林曉培的演唱會在 3500 座位的伊利沙伯體育館舉辦一場,門票不但便宜得多,隨時可以買到,目測更賣剩三分之一,場內空凳一大片。然而,《心動座標》帶來的餘韻與感動,跟它的規模與製作經費,卻形成強烈的反比。

在這個短影音與演算法當道,連孫燕姿都能成為「冷門歌手」的分眾年代,說下去之前,我想還是先「科普」一下林曉培是誰比較合適。

生於 1973 年的林曉培,17 歲開始在日本的溫泉飯店以 Shino 的藝名駐唱,1994 年回到台灣在 Pub 駐唱後,1998 年出道,以首張專輯《Shino 林曉培》一炮而紅,大賣 70 萬張。曲風以搖滾為主的 Shino,毫不掩飾右手上臂的大幅紋身,後來更坦承為生活曾在酒店上班,在當時算是走得很前;接下來的幾年,Shino 《She Knows》、《This is Shino 3》等專輯持續大賣,又舉行大型演唱會,事業如日中天之際,卻於 2003 年罹患躁鬱症,暫別樂壇。

更大的轉折還在後頭。原定 2007 年下旬重新發行專輯的 Shino,在年中無牌酒駕,撞死一名護理師,釀成大錯,雖然被判處徒刑六個月得以緩刑兩年,跟家屬達成和解以 800 萬賠償,也繼續偶有演唱和演出機會,但總體而言相當沉寂,再也回不去以前的人氣,如她在近期的訪問透露,除花上 11 年賠償 800 萬,更不斷自責,18 年來不容許身為加害者的自己過得快樂。

補充了這個背景,大概就能解釋我為甚麼對海報的錯誤、製作的細節那麼體諒,因為相對於來消費 Shino,我更多是來支持她;相對於我付了錢你要給我相應的視聽享受,我更希望看到 Shino 重新振作,走出陰霾,像廿多年前般,充滿自信地演出。對此,相信在場的二千多歌迷都能感受到,Shino 做到了。

再說,演唱會不是越大型越好看,小型的場地,縮短的距離,簡單的舞台,不設舞者、也沒有極不環保的螢光棒,對我來說非但不是缺失,更是加分項目,畢竟我只是想欣賞一位歌手,全神貫注地現場表演而已。

選歌方面,《心動座標》穩打穩紮,Shino 雖然出道時間不短,但畢竟走紅後沉寂了近廿年,流行的曲目不至於太多,大概就是足夠支撐一整個演唱會,但不至於過後要大嘆有很多首本名曲還沒表演的程度;為人熟悉的《她的眼淚》、《那又如何》、《She Knows》、《煩》、《娃娃愛天下》、《This is》、《Music All Night》和翻唱 Beyond 《冷雨夜》國語版的《緩慢》,全都不意外地包括在歌單之中,且毫不意外地以最為入屋的《心動》作結,滿足樂迷的期待。

稍微讓我意外的,反倒是自己的記憶,雖然近年很少聽音樂了,但歌聲一來,才發現甚麼都沒有忘掉,Shino 的歌和詞,全都記得一清二楚。

原來就住在我心底,陪伴著我的呼吸

演唱會中最能顯出 Shino 對歌迷的心意及對香港樂壇的尊重,要算是後半段的廣東歌環節。謝過兩位嘉賓鄭秀文和 Joey Tang 後,Shino 表示要以偶像的歌回饋香港的樂迷,開始表演梅艷芳的《壞女孩》,然後再連續獻唱張國榮的《無心睡眠》、林憶蓮的《傾斜》、鄭秀文的《星秀傳說》及譚詠麟的《愛情陷阱》共五首八、九十年代廣東歌,邀請樂迷伴唱,把現場氣氛推向高潮。

來港開演唱會的外地歌手很多,為逗樂迷開心,往往會以「唔鹹唔淡」的粵語打句招呼,表示很喜歡香港的美食之類,理解自己是少數民族的香港人,馬上就滿足了,偶爾有些更「識撈」歌手如 IU,每次來港唱一首廣東歌,從《喜帖街》到《一人之境》,已是超額完成,會像 Shino 這樣,不但本來就有原創廣東歌《娃娃愛天下》,跟 Sammi 合唱《娃娃看天下》,還再練習一整個環節的廣東歌致敬,至少在我的認知裏面,絕無僅有。

坦白說,假如 Shino 的星途一帆風順,打入大陸市場,我不知道她還會不會像現在,為了區區二千香港樂迷練習多首廣東歌,正如我們都不知道假如梅艷芳、張國榮還在生,今時今日會不會也像某些藝人,為了市場忘記初衷,離棄港人。

我不會去想這些永遠沒有答案的假設性問題,重點是,就在今天,我們面前的這些歌手、演員、導演、創作者、藝術家,不只是獨沽一味追求最大的市場,而選擇與港人同行,以我們的語言,說我們的故事,這就夠了。


p.s. 除了演唱會,假期還入場看了《電競女孩》和《我們不是什麼》,都很喜歡,尤其後者,是一年來我最喜歡的港產片,執行力超高,自資拍攝的邱禮濤非常有心。《電競女孩》完場後,導演之一白瑋琪急步進場謝票,似乎是受時間所限,只有不足一分鐘的講話,說已經是上映第四週,場次很少,多謝大家抽空進場支持,既不慷慨激昂,也不刻意煽情,卻聽得出聲音略帶顫抖,彷彿坐滿半間小戲院的觀眾,已足以讓她感動落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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