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幾年前首次見識中國大媽的廣場舞,覺得那個畫面很美,是一道香港容不下的好風景。這不過是港漂生活日常的小確幸,自覺小事一宗,從沒特意跟人分享。時移勢易,隨著「本土派」在旺角假日行人專用區「驅大媽」,後網民醞釀以「潑水節」驅趕,大媽廣場舞竟成為了社會焦點。

觀乎網上言論和身邊朋友,對廣場舞反感的較多,欣賞的如我是少數,這點我承認,反正我是怪人。反對廣場舞的論點我歸納出幾個,最多人持的態度是聲浪太大擾民,也有未經證實的說法是大媽販賣色情,另有專欄健筆說「革命歌舞」品味低俗,「屆臨收經,這個年紀的女人特別兇猛」「如果你也學過芭蕾舞,……看見這些大媽進駐香港街頭唱跳紅歌舞,以你的文化修養,不要告訴我,你沒有優越感」,亦有公知表示「內地大媽係文革成長一代」,乃內地輸入的政治工具,「冇知識冇文化,但懂政治」,是重慶模式,「乃文革政治文化復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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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書比健筆少,學識比不上公知,但讀著他們的文字,我只覺心寒。健筆邊赤裸裸歧視邊說自已沒歧視,公知以人的出身背景為驅趕大媽背書,與其說是提防文革,不如說是延續文革,需知文革的恐怖之一正是把人按出身分類,判斷好壞。

更何況,廣場舞也源於更久遠的少數民族集體舞,近一年國內最流行的伴舞樂是紅極的流行曲《小蘋果》,那之前也很多時候是老歌、粵曲和國粵語流行曲,參與的除了大媽還有更老的「大大媽」和大叔大大叔,氣氛輕鬆休閒,就算完全否定其藝術性,起碼是種運動和娛樂。強行把廣場舞跟文革紅歌畫上等號,非常粗疏。「政治化」之說一向在港被濫用,但這種把廣場舞上綱至「大媽政治」的公知和乘機在驅趕行動高叫「愛國愛港天經地義」的愛字頭,正是把事情政治化的完美演繹。

至於廣場舞聲浪擾民,那是合乎事實的合理指責。我無法也無意替大媽就此辯護,但這個議題跟公交上是否應談電話,公園是否適合遛狗,行人專用區是否容許賣唱,馬路是否可以踩單車等本質差不多,不同城市不同人有不同的看法,不同場景的承受能力不同,適宜留待多元社會磨合出一套公德共識,加上少量立法被動執法處理,無論訴諸行動驅趕還是主動執法,只會造成恐怖的單元社會。

前面提到廣場舞的畫面很美,我只是凡夫俗子,並非大媽叢中出西施。我說的美,是那個老有所娛,一班老友記載歌載舞,實現自我,在城市裡輕鬆愉快享受生活的情景,它大大衝擊到城市裡就是拼命賺錢,主婦就是困在家裡煲師奶劇,老了就該低調而不見天日的港農概念。

在退休生活沒保障,路邊替街坊修修單車都會被票控,寧願每區派一億去建無中生有的設施都不面對老人院環境惡劣問題的香港,老有所娛,根本從沒進入社會議程。一直有個心願,想開發適合老友記的手機或者平板遊戲。兒童遊戲和教育軟件是公認的大茶飯,因為兒童要怎麼花錢,家長都願意埋單,然而年齡層另一端,老友記遊戲要賺回成本卻是極大挑戰。人生階段的兩端,社會關注度的落差很大。

缺乏商業模式,心願實現遙遙無期。清楚我想法的同事調侃,等到我有天付諸實行去開發老友記遊戲,我自己已經是目標用戶之一了。這個梗於我而言,毫不好笑,因為它過於寫實了。

#圖:老友記iPad遊戲《今天吃什麼》,By INSIGHT Center, Elder Welfare Promotion Group

#原文刊於《明報﹣星期日生活》 2015.07.05 “Ryu vs Ken” 專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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