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leeping Dogs

一向對娛樂新聞興趣缺缺,上週偶爾被一宗小新聞吸引到眼球,是說甄子丹接拍以香港為場景,臥底作故事、廣東粗口做對白的遊戲《Sleeping Dogs》真人電影版。訪問中,宇宙最強表示遊戲製作人本來就是他擁躉,《Sleeping Dogs》主角充滿他的影子。

然後我想起兩個月前梁啟智題為《香港文化創意產業的未來?特首參選人應先玩Sleeping Dogs》的文章,建議幾位特首候選人從遊戲了解社會,探討香港作為國際上一個符號的意義,更重要的是思考香港豐富的流行文化寶藏,何以自80年代後只能由外國公司製成全球流通的作品。

我當然知道今天的香港也有電腦遊戲製作公司,只是那些成功的例子說起來都有點尷尬。「神魔之塔」在商業上極為成功,卻被譏為「神抄之塔」。「光輝歲月」是正宗全面以香港為題材的遊戲,但同時遊戲對象也被局限為香港人,最起碼外國玩家就很難知道「孖條」「綠寶橙汁」是什麼。相對來說,日本的漫畫和遊戲角色永遠不老,影響力無遠弗屆,安倍晉三可以扮馬里奧在里約奧運閉幕禮爬水管出來。

難得拙作《光輝歲月》與國際大作相提並論,卻沒想到自己在作者眼中是個「有點尷尬」的例子。

事實上,梁提出的現象,期望特首候選人能回應的問題,我一直關注,一直思考,甚至以行動尋找答案。我必須承認自己距離成功很遠,甚至認為整個業界、整個香港加起來都還差很遠,但過程之中還是有些想法可以分享。

有個說法我聽過過百次:你描寫的這個題材只有一小撮的人懂,你用粵語不夠「國際化」。在商言商,這還真是小學生都懂。但現在談的是,怎樣可以以自身文化在國際舞台上取得商業成功,三個關鍵:自身文化、國際舞台、商業成功。對於一家美國的企業,或者他日的中國企業,這是簡單的,反正自己的語言,就是國際語言,自己的文化,就是國際文化–當然,對世界稍有認識的都知道實際上不是,但反正不願接受或者不懂理解全球最大經濟體的文化的和語言的人,商人忽略掉就是。

而當我們所屬的文化和語言不是國際主流,只能選擇放棄自身題材或者接受這個前提,這其實是簡單的邏輯問題。但接受這個前提,以自身文化取材,不見得就沒有在區域或者國際成功的機會,只是機會率會大大減低,創作人只能做好自己的本份,剩下來的都是國家總體實力是否夠強,是否國際焦點等因素,以及可遇不可求的緣分。

我甚至堅信,每一部帶著本地文化而最終衝出國際的作品,不論動漫、遊戲還是電影,創作時只會也只能百分百考慮自身文化,而不會考慮題材是否國際化。近日在Steam平台全球大賣遊戲,以戒嚴為背景的台灣遊戲《返校》如是,全球老幼咸宜的Pokemon如是,歐美也有大量擁躉的《龍珠》如是,作者提到,過往在國際間大受歡迎的港產功夫片、警匪片一樣如是。道理很簡單,國際對你產生興趣,正是因為你能以第一身去演繹獨有的文化。

《香》說日本漫畫和遊戲角色「影響力無遠弗屆」固然是人所共知的事實,但作者沒有說的是,那不是因為日本漫畫題材國際化,而恰恰是由於新海誠在創作《你的名字》時,不需要考慮外國觀眾是否知道「口嚼酒」,名不經傳的作者,不需要因為作品沒在國際流通而「有點尷尬」。

先有對自身文化並非世界通行的接納,接下來才可能有扶持本土作品政策,協助本土文化走上國際舞台的討論。

#刊於《明報﹣星期日生活》 2016.04.09 “Ryu vs Ken” 專欄

願每份死別都是笑喪

中文真的很奧妙,簡單如「收拾心情」這麼一個說法,也很深刻。心情就像衣物和書本,過量了要封印起一部分,封存之前要先攤出來加以整理,不值得留戀的,乾脆扔掉,非常重要的,必須騰出空間安放一輩子。今天是爸的生忌,我想盡快收拾好,再上路。

父親的追思會上,我分享了一點感受。茲化成以下文字,是為對亡父治本最後的悼念。內容跟當時講話有些出入,因為這既非講稿,亦非筆錄,純為寫下記憶中說過的話,改錯、補漏和潤飾,畢竟當時略有情緒。

要分享甚麼的話,我首先要說的是多謝。第一個要多謝的,當然是父親高治本,帶我來到這個世界,也帶給這個世界很多美好的事情。當然這個世界也有很多痛,但痛皆沿於愛。多謝他帶來的一切。

其次是母親,與爸爸一起度過半個世紀,各種甜酸苦辣,一定很不容易。前些天我在準備爸爸生平的簡介,問媽具體是哪年結婚,母親說「仔,我鬼記得咩」。我這個母親就是這樣大大咧咧。我沒記住兩老結婚的年份是沒心沒肺,但母親不一樣,對她來說,這像陽光空氣,既是白頭到老,何年結婚又有何干。

我想多謝我的哥哥姊姊,尤其是老大到老七,對父親那種超越血緣的愛錫。其實多年來我都心懷感激,從沒言謝,只因生怕一旦說了,會覺見外。廣東人有句口頭禪說「有嘢留番拜山講」,今天雖不是拜山,但我無論如何想借這個機會,表達一下謝意。

我需要多謝阿su。我難以向大家介紹阿su,因為我很不願意稱她為家傭,她除了做飯和一般家務,照顧父母的起居飲食,也是管家、修理技工、陪診、醫護人員,照顧父親排便、清潔,每朝替父親打針。父親臥病在床,su經常伴在床邊,替父親轉身,陪父親聊天,做得比我好太多。就是離開後,su也替父親清潔身體和更衣,旁邊的我卻只懂發呆。su對爸爸的無微不至,遠遠超越了一個受薪照顧者的責任,我衷心感激。

說到照顧,也要多謝威爾斯和沙田醫院的醫護人員。父親從2002年首次中風,一直在威爾斯診治。雖然香港醫療系統資源非常緊張,醫務人員壓力沉重,但我們遇到的大部份前線人員都專業而友善。也多謝信義會的日間老友記中心,在父親的晚年提供活動、療養和歡樂。

多謝各位出席追思會的親友,不論是為了爸爸而來看望他家人的,還是為了爸爸的家人而來送別他的,都讓我們感覺到溫暖。多謝協助安排這個追思會的朋友,尤其是準備場上照片的Sidney和司儀Lillian。

準備分享爸爸的生活點滴時,我後知後覺地發現,原來要談爸爸的性格,差不多也就是談自己的性格。假如今天有一百個人分享對家父的印象,我相信,當中有一百個會說他的人品很好。爸的一生沒機會做過甚麼壞事,做過最壞的,恐怕就是亂過馬路。記得小時候,經常聽到母親和其他人「批評」父親「擔屎都唔識偷食」。對於這點,可幸我盡得真傳,不過我的考量會實際一點,不是不懂偷,是不好吃而已。

爸爸也是個敦厚而務實的人。有一件小事我至今清楚記得。80年代工業式微,爸的塑膠原料廠關閉了,到工廠大廈應徵看更。回到家裡,爸得意地說,人家提供二千四百元月薪,不過自己跟對方說,二千二百就夠了,爸就是如此可愛。事後當然是被人鏟到上天花板,這又何止是「擔屎唔偷食」而已。我在此希望跟爸道歉,在人人在罵他笨實而非老實的時候,我選擇了沈默。事實上,我是默默支持他的粉絲。我搞不清楚,是我很認同這件事而影響了往後的我,還是我本來就是同一份性格所以很認同這件事,反正直到今天我也是抱有同一份態度,假如我要談工資,我不想要超越我所付出的。日常生活,我最需要確保的,是我所得的不會超越我的能力,我的貢獻。父親這種俗稱「無功不受祿」的性格,於個人而言只是小小優點,於社會而言卻是意義重大,假如大家都能守護著如此微小的素質,這個社會不會有貪腐,也不會有特權。

還有一點,父親是個寡言的人,平日說話不多,有事時總是沉著應對。這點我可謂青出於藍。我們這些話少的人,常被指不願表達,不說話總是被人等同於不表達,而忽略了說話只不過是芸芸表達方式裡面的一種而已,甚至不一定是最有效的表達方式,否則,這個世界大概不需要音樂、繪畫、攝影、劇作等。

如果以今時今日的標準,家父大概是很不會教導子女的一個父親,既沒有給我上樂器班、語言班,沒送我進名校,沒告訴我要做個好人,甚至也沒說過愛我。我今年42歲,爸爸84,生我的時候也是42。大家可以想像,當一個人幾十年來沒機會看過父親幹壞事,那這個人恐怕很難做出甚麼壞事來。與其說爸爸從沒開口教我好好做人,不如說他花上半輩子去表達,怎麼做個對得起天地良心的人。這個訊息清晰而強烈,超越任何語言所能表達的程度。

關於這個追思會,相信大家都能感覺到,形式跟過往的認知有所出入。坦白說,個人對中式或者說港式的喪禮相當抗拒,尤其是破地獄和打齋等儀式。我對不同的宗教信仰還是相當尊重的,可是很多繁文縟節,根本無關宗教。再者,有多少道教喪禮的死者,生前是道教徒呢。

爸爸是如此好的一個人,生前留下這麼多美好,我希望來到爸爸的送別,每個細節都是美的,比如我很難接受,按恆常喪禮的習慣給出一個讓人不安,只想盡快扔掉封包花掉硬幣的吉儀。大家聽到的舊時的流行曲,是父親生前喜歡的歌,是我給他的iPod上他的playlist,牆上和生平介紹中看到的照片經過精心挑選和後期製作,簽名本是特製的,還有花牌的字句,都認真思考過。就是小小的吉儀,說起來大吉利事,我希望漂亮得大家會有集齊一套十款的衝動。

倒是有個中國的白事傳統我很認同,那是笑喪。大家也知道,當離世者超過七十歲,所謂「壽終正枕」,像家父的情況,是為笑喪。當然,親友還是難過的,笑不出來。但笑喪的真正意義不在哭笑,而在感恩,感激曾經在一起這段緣份。因此我想修正傳統對笑喪的定義,只要我們懷著感恩的心,讓曾經一起的喜悅超越當下別離的痛楚,或者至少去理解到生與死、笑與淚是一個銅幣的兩面,那麼不論死者的年紀,每份死別,都是笑喪。

圖文不符的訂閱式鍵盤革命

近日本港法庭接連彰顯公義,體現法治精神,令人欣慰。除了最受矚目的七警案與前特首案,另一宗相對被忽略但同樣治癒我的,是終審法院駁回恆基地產就發展南生圍的上訴。

自然生態、舊房子和古蹟不斷離奇起火,並非香港的獨有現象,就連不少香港人視為天堂的台灣也有同樣問題,而且更加嚴重,過往幾年的不說,單是去年就有12棟老房子被燒毀,今年又已經發生幾起歷史建築起火事件

台灣的文化資產保存法相對香港嚴厲,部分業權人寧可破壞建築都不願承擔維護的費用,如果算上燒毀後賣給地產商發展的收益,更是小學生都懂的數學問題。再加上即使萬一被逮捕,處罰也很輕,做成破壞文物才是「理性」決定這個弔詭的現象。

針對這個「自燃」現象,台灣一群有心年青人花了一年時間,開發出《全能古蹟燒毀王》,讓玩家扮演「燒毀世家」的傳人,抱持著「清除掉不再被人們需要的事物,重振沒落世家門風」的心願,接受古蹟業權人的委託,下山奪回「全能古蹟燒毀王」的封號,燒毀的古蹟越多,分數越高。

遊戲雖是獨立製作但卻毫不馬虎,不但美術、音樂、玩法都達到相當水平,更重要的是透過不同的人物如對舊建築充滿感情的爺爺,努力想保護古蹟的小文,積極促成都市更新的建商,以買賣土地維生的業者,從多方面探討這個錯綜複雜的社會議題,讓玩家理解不同立場之間的考慮並作出抉擇,最後到達36個故事結局中的一個。

《全》的開發團隊叫「圖文不符」,是一群關心社會議題的設計、內容工作者,一方面以「簡訊設計」的身分接案維持生計,另一方面抽出三成時間經營圖文不符,設計社會議題相關的作品,過去兩年做出超過100份介紹台灣知識、解釋社會議題的懶人包、動畫和網頁,觸及人次超過2000萬。「關心社會議題=容易給人沈重、嚴肅的感覺這樣的印象嗎?那,我們就換個方式做吧」,圖文不符的面書如是說。

上月,圖文不符發起了眾籌,支持者可以每月支付台幣70元,即台灣一杯咖啡的價錢,幫助圖文不符製作更多、更好的內容,讓各種社會議題以輕鬆易懂的形式接觸到廣大群眾。過往兩年多,本欄多次討論公民遊戲、群眾募資、固定收費模式幾個議題,也舉出過大量例子,甚至自己也參與其中。這次圖文不符卻是一次過滿足了我三個願望,是我認知裡面,以遊戲帶出社會議題的最佳案例。

台灣的古建築不斷被自燃固然非常可惜,但同時存在這圖文不符這種有想法有技能有魄力的熱血年青人,足證「台灣最美麗的風景是人」,所言非虛。

#刊於《明報﹣星期日生活》 2016.02.26 “Ryu vs Ken” 專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