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 / 第一季 / 四 / 雙邨記

阿信跟哥哥、姐姐三人在混亂中拿著兩張戲票進場,再擠到兩個座位,心情特別興奮。畢竟看早場特價二輪電影的機會已經不多,看正價首輪電影,算得上年度盛事。

「好彩《英雄本色》咁多人睇,我哋先搏到懵咋。」阿信得意洋洋的說。

天真的他不知道,那不過是新聲戲院的職員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畢竟,二十元的戲票不便宜,邨民好不容易看一齣電影,小童不買票進場是不明文的利民紓困措施。

Mark哥周潤發被人從後腦轟斃,鮮血淺滿杰仔張國榮一臉的畫面尤在腦裏徘徊,三人步出戲院。回頭看著手繪的電影大海報,阿信心想,畫海報的人好厲害,總能把電影主角畫得維肖維妙。

三人沿著天橋,從瀝源邨散步回毗鄰的禾輋邨。瀝源跟禾輋就像雙生兒,姐姐瀝源優雅,弟弟禾輋多才;姐姐內斂,弟弟外向;姐弟緊緊挨著,互相配合,一個有何短處,另一個總能補足。

碰巧下午四時,三人趁機到街市的麵包店買出爐蛋撻,順便加上一碗至愛的豆腐花。假如把食物弄得片片碎是不良飲食禮儀,阿信吃豆腐花可謂失禮非常。意猶未盡,又再買混醬豬腸粉。發育期食量驚人的三人,離開街市看到小販車,又忍不住買了韭菜豬紅和咖喱魚蛋,吃過不亦樂乎。

「 你睇啲小販幾好賺!不如我地都開檔賣咖喱魚蛋?」咬著魚蛋的信姐忽發奇想。

「好呀!幾時?」阿信興奮地和應,腦裏已經出現了第一桶金。

當時,一下子把官能、肚子和願景都滿足了的阿信以為,世間上沒有雙邨不能滿足的需求。 戲院、街市、小販、大排檔、餐廳、文具店、銀行、圖書館、百貨公司、健康院、公園、球場、運動場、游泳池等等阿信能想到的,甚至入世未深的他不知為何物的會所、桌球室、桑拿,全都近在咫尺。他甚至以為,自己會在雙邨待上一輩子。

也許是歷史的必然,就在九七年樓市的高峰,信家終於在多次居屋搞珠後中籤,告別雙邨。然而即使搬離多年,出外成家的兄長始終改不了口,回娘家吃飯總說「返禾輋」,而大家卻總能有默契地聽懂。「禾輋」早已變成「老家」的代名詞。要不是上一代的國民教育奏效,各種表格上籍貫一欄,阿信會理所當然地填上「沙田禾輋」。

比信家出走更快的,卻是雙邨的店鋪。無所不賣的吉利市竟然結業、讓中產也光臨屋邨的宜家傢俬搬離、最愛強調與香港共同成長的獅子銀行關掉分行,慷概地給除除老去而存款不多的邨民留下幾部「自助銀行」…

但這一切,都及不上娛樂城的變化更讓阿信納悶。明明只該容納戲院、桌球室、桑拿的娛樂之城,戲院沒了,變成兩家教會。雖然體現了邪不能勝正,但阿信難免有種被騙的感覺,老想起電影《古惑仔》裡重炮林尚義教誨山雞陳小春跟耶穌做大佬一幕

亦正是教會此役攻陷娛樂城奠定的基礎,促成了日後2017年高主教率領的反自瀆革命。雙邨作為革命發祥地,是一段鮮為人知的歷史。

* 原文刊於《明報》星期日生活,2013.04.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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