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種情懷叫做舊

公司裡一位遊戲製作人,上週末發來訊息,說心情太壞,禮拜一沒法上班。

製作人性格一向超級樂天,對世情嬉笑怒駡,隨手粘來都是搞爛gag的題材,鬧情緒跟他形象格格不入,這種請假教我意外。硬是要猜個原因的話,我會想是不是鳥山明或者哪位殿堂級漫畫家去世了,讓這個超級宅男也憂鬱起來。

後來又補上一句,說公司走運了,他會因此把心血投放在製作中的遊戲,遊戲將會變得更好。難免給人失戀寄情工作的猜想,雖然發生在這位仁兄身上很彆扭。

製作人週二復工,下班說要晚飯喝酒。本已離開酒精的我,遇到這種情況也會例外一下。廣州火鍋店桌上,得知他心情低落原來是因為搬到新居後,曾祖母的遺物、八十年代的漫畫、玩具和藏書被家人收拾時扔掉。這個原因,剛聽到的時候難免覺得搞笑,不是存心嘲諷,但就是聽著覺得逗。但認真想來,確實也真帶來傷痛。他甚至跑去垃圾站、追蹤垃圾車去嘗試找回,就算要笑他宅得可愛,也是笑中帶淚。

平時說話沒幾句認真的製作人,兩瓶啤酒到肚反倒變得異常正經,沒了調侃,多了道理。從解釋被扔掉的物品是何等珍貴,說到社會在這二三十年的高速經濟發展中失去了多少。

「以經濟為單一目標的發展模式,使得任何地方和產品都變得一樣。」這個我一向能體會的邏輯,從他口中說出,依然鏗鏘有聲。製作人家住公共屋邨,跟我一樣,痛恨領匯。「商場翻新後,就是一間Seven,一間百佳,一間萬寧。我哪裡都不用去了,到處都一樣,我還去別處幹嘛?」

「還有一間波仔。」是我唯一能給的回應。

「當誰想要自食其力,可以在街頭當個小販,這才叫『自由經濟』。香港這種租金主導商場主導的模式,最是不自由。」這個對「自由經濟」的詮釋,倒也新穎。說著,跟侍應生點了一份牛雜,悼念以前在家樓下能買到,現已一去不復返的牛雜小吃。

製作人畢竟樂天,繼而就說到值得安慰的,趁專賣舊玩具的油麻地現視點商場還沒結業前去掃了些正貨,還有千辛萬苦在網上找回了一兩本被丟掉的舊書。至於把精力投放到製作中的遊戲,並非單純的轉移注意力,而是因為製作中的遊戲正是以舊香港和鞭撻地產霸權為題材。

「現在這種狀態,我唯有讓失去的都在遊戲裡重現作為彌補。」製作人雖然大大咧咧,但對舊事舊物自有他的情懷。舊不一定就是好,相反,擁抱落伍的制度、過時的模式,是過氣政客和既得利益者不肯放手所為,是守舊。懷舊說的舊,是歲月沉澱下來的文化和生活,是人與人之間溝通的基礎,感情的載體,是值得守護的歷史。

自從年初國內的錘子手機發佈,標榜用心打磨細節的工匠情懷,「情懷」成為國內不少品牌宣傳的賣點,都希望「情懷」可以替產品證成更高的毛利率。但正如「面是人家給的」,是否有情懷還是受眾去說最有說服力。

遊戲方面,近期最是獲得玩家認可為「情懷作品」的要算紀念碑谷(Monument Valley)。畫面清新唯美、空間錯覺迷宮、夢幻探險等元素,讓眾多鄙視收費下載的中國玩家樂意掏腰包支持,付得心服口服。

工匠情懷以外,懷舊之為情懷,套進遊戲這種新媒體,彷彿是種先天的矛盾。但正是因為這種矛盾,製作人希望有機會讓錯過了那段光輝歲月的年輕人,也能透過遊戲細味那個年代。

謹借李宗盛在球鞋廣告《致匠心》的一段話,與製作人共勉:

「人不能孤獨的活著,之所以有作品是為了溝通,透過作品去告訴人家,心裡的想法,眼中看世界的樣子,所在意的,所珍惜的。所以,作品就是自己。」

# 原文刊於《明報﹣星期日生活》 2014.11.23 “Ryu vs Ken” 專欄,小量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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