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欲善其事 不先利其器

有些朋友以為我是手機達人,像報紙專欄那些IT小王子甚麼的,其實只是美麗的誤會﹣雖然對我來說,也美麗不到哪裡去。

事實上,無論電腦還是手機,我的設備都毫不貼近潮流,還不如說我是IT土人。硬是要說我新潮的話,大概是潮得過了頭:2007年開始用第一代iPhone,換了兩代到iPhone 4後,已經提不起勁再買,直到最近斷定3D Touch我需要每天體驗,買了6s當Pad用;對於香港人來說小米還是用來煲粥的時候,開始用第一代小米,到了大家在用米4、米Note的今天,手裡的還只是三年前的米2而已。電腦呢,在寫稿的這台MacBook Air,四年前的;桌面的屏幕,接近十年了。反正,硬件不壞,我一般只會在感覺到軟硬件有重大革新的時候才會更新。

不換手機和電腦的原因之一固然是不欲製造電子垃圾,其次亦是因為硬件在速度和容量方面的發展,早就超越實際需要,反倒是瓶頸的電池,一直沒有重大突破。CPU不夠用要更多bit更多核,屏幕分辨率太低看不清,這種說法,給我上世紀的感覺。不,的確是上世紀的事情了,還記得那是2010年,我在舊金山看水果教主發佈iPhone 4,水果的文案一向出彩,明明是山雞都可以包裝成鳳凰,當其他廠商在強調屏幕多少pixel的時候,教主說,iPhone 4配備「retina display」﹣屏幕像素的密度已經超越人類眼球的分辨能力了。好吧,我buy,可是,為甚麼那之後屏幕的分辨率還是不斷提高呢?這是不是騙案?至於其他方面,比如容量,需求當然是越來越大的,但我在用的Google網盤,1T,即是10的12次方,25萬歌曲或者照片左右,放了全公司十幾年的數據,也不過每月十美元而已。

還有一個不換手機的考慮,算是職業需要,至少是我所理解的需要。我做遊戲的,遊戲做好了要推到大眾層面,我寧願拿著最新型號手機的用戶嫌圖片像素不夠高,也不希望拿著普通手機的用戶說配置太低玩不了。因此我自己用的硬件不能太好,太好的硬件容易蓋過軟件的缺陷,儘管軟件性能很差,跑起來都會感覺良好。要貼近的不是潮流而是大眾,日常用的體驗的,我會貼近善男信女。不是甘於落後,而是要理解大眾的生活習慣,以儘量普通的配備,帶出新的體驗。

當然,這種心態不利於GDP,阻住地球轉。所以還在WinTel的年代,軟件商和硬件上都有默契,軟件商儘管去寫龐然大物,硬件不夠用時讓用戶換機就好。Windows有更新,硬件商的股票就要漲。Apple要稍微好一點,但總體還是差不多。一代又一代的Mac OS,我最喜歡的是從Leopard升級到Snow Leopard,電腦變爽快了,容量騰出來了,還不用適應甚麼新功能,也許是電腦史上,作業系統唯一一次名副其實的「升級」。

最近公司在清理一批舊電腦,以數百甚至數十元給同事賣出一批主機和屏幕。換了是以前,會被搶購一空,但到了今天,卻是乏人問津,甚至因為回收翻新的人力成本超過硬件本身,想捐出去都捐不掉,最後要當鐵來賣掉,好慚愧。

所以當有朋友興高采烈地讓我推薦換甚麼型號手機電腦,尤其是為了給小朋友學習的,我表現得興趣缺缺,不是想要潑冷水,而是從根本上否定「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這個傳統智慧固然有它適用的場景,比如,友人辦了Pad For Hope,為山區學校跟相關機構協調開通寬頻,下週會到四川送上港人的舊iPad,提供教學。對於這些學生,必先利其器,是的。但對於港人,我認為升級裝備的前提該是,確認現有設備已成技術和效率提升的瓶頸,手機如是,電腦如是,相機、樂器、球鞋統統如是,學習透切地發揮現有設備,才是對技術提升的更好訓練。個人尚且如此,社會更不用說,基建如機場和道路牽涉龐大資金,破壞大量環境,增建必須審慎,怎樣利用好現有設施是前提,在在「打造」新硬體,是對現有資源和環境不負責任,盲目催谷GDP的落後手法。

我不是記憶力強的人,但有個十六年前的畫面印象很深刻。剛創業時資金很缺,資源非常不足,公司的第一個產品,手機上的ICQ,是在一台連圖像界面都沒有的破PC上開發的,CTO對著那台單色屏幕Linux機器寫代碼的背影,就像電影Matrix綠色代碼一直飛過的畫面。武林高手隨便拿起竹枝就是利劍,現代的體現大概如此。總覺得,當時的他,最帥。

#原文刊於《明報﹣星期日生活》 2015.11.01 “Ryu vs Ken” 專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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