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習生

外國員工不是新鮮事,盤古初開,公司的第一個同事就是尼泊爾籍香港人Kumar,是個很出色的程序員,後來也招過德國人和美國人。不過,外國來港的暑期實習生,這是第一次。

來的是加州柏克萊大學生朱利安,得到由美籍華人設立的獎學金Huang Program,提供機票住宿資助到中國實習,條件是成績優異,尤其中文成績。朱在當地土生土長,卻已經學了七年中文,普通話說得比大部份香港同事都要好。

世界真的變了,在我輩讀書的年代,只有嚮往拿獎學金往外國,沒聽過外國高材生拿獎學金過來。只有被要求操流利英語,沒期望過外國人跟你說中文,只要對方半鹹不淡說一句「你好、識聽唔識講」,已經拍爛手掌,讚不絕口了。而在我等大鄉里的概念裏,來港工作的外國人,不是來做官就是擔任管理層,初階的也應是在英資洋行做Management Trainee,哪有甚麼實習生。

強國崛起,世界從單向變成雙向。不,我不是感覺良好。一我太清楚金玉其外下的崩壞,二我太了解香港「背靠祖國」的副產物,是自身價值的極速消磨。我擔心過自己是否狐假虎威地騙了朱來香港這個「朱義盛中國」實習,甚至心虛地問過他,會不會覺得到我們廣州公司好一些,雖然於我看來,寧可「朱義盛」,也不要血鑽。

初時去美國,發現自以為還可以的英語水平,原來很多聽不懂,因殖民地教育學的英國英語,跟被美國簡化過語法和甚至串法,加入大量俚語的英文有一定出入。雖然類比得很粗疏,但有時我會想,跟德法意西等其他歐洲語比起來,英語因為美國而在世界形成極大影響力,中文也類似,正因為強國崛起在世界增加影響力,遠的不說,否則哪來學了七年中文的朱利安——雖然學的是普通話和簡體字。與其憎厭歷史較短的讀法和寫法,不如學習英國人的態度,一方面尊重語言的演化,另方面堅持自身語言的傳統,愛護之、保存之、推廣之,讓世界知道,即使同樣是中文,還是有其多元。

朱負責的其中一項工作,是翻譯一個唐代背景偵探故事,其中有名僧人,說很多諸如「阿彌陀佛」、「安能表我是雄雌」等難以翻譯的話,於是我和朱一起討論。過程中,我也感到自己母語程度的不足,比如「常伴青燈」,就是邊教才邊學會的說法。所謂熱愛自己的語言,可不是每天掛在口邊這般廉價就能體現。

朱來港前,我發給他一些住宿建議,都是AirBnB上比較像樣的地方,沒想到他選的是深水埗、大埔、葵興,可惜深水埗的房東後來取消了,未能讓他體會香港的「悲慘世界」。我也介紹了大量葵涌廣場、大埔墟、舊墟直街的小店給朱,他讚不絕口,尤其是大埔墟的豆腐花。雖然有天他在旺角一家「黑店」(“shady place”)飯後食物中毒,總體也無損他對香港食物的熱愛(謎之聲:同加州比,當然啦)。

昨天送別朱利安,同事們一起飲茶,問到他兩個月來對香港的印象,朱說香港華洋共處的程度超乎他的印象,不過最讓他意外的是 “the nature is really stunning”。他在吐路港海傍踩單車,從大埔沿山路走到火炭,也走龍脊。我說,我無限認同他的看法,可是政府一味想要拆掉舊建築,毀掉郊野公園,甚至有專家建議要填平水塘起樓。朱利安意外地說:「Don’t they need to drink water?」

常識之謂常識,原來是因為常人才識,專家不懂。

#刊於《明報﹣星期日生活》 2017.08.06 “Ryu vs Ken” 專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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