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 / 第一季 / 十二 / 第八卡 / 完

「九廣鐵路電氣化,新界港九成一家…」

無論電視廣告播多少遍,阿信始終不理解火車怎麼會變成「電器」了。他只知道再不能到路軌玩耍了。電視甚至說,不讓在附近放風箏了。其實阿信不太相信風箏線能導電把人電死,但反正成年人總有各種無解的規定,他心想,「上有政策、下有對策」就好﹣﹣儘管幾歲的他還不知道這個說法。

「係火車,唔係地鐵呀!」

當被誤會是地鐵迷,阿信會激動地糾正別人,像被誤會愛上一個糟糕的女孩。對他來說,那是差之毫釐。阿信有幽閉症,坐地鐵總是坐立不安,往往落錯車,不是下車太早,就是換乘太晚。他不怪自己,卻怪車廂黑咻咻,每個車站一式一樣。相反,一有機會坐火車,阿信總是把鼻尖貼到玻璃,看著外面山明水秀,恨不得開窗嗅嗅海水味。

多年後,火車被地鐵,變了「港鐵東鐵線」,阿信納悶不已,堅決不改稱呼。

「火車係火車,地鐵係地鐵,我永世唔改口!」長大後的阿信,反而孩子氣。

喜歡歸喜歡,阿信很少坐火車。生活不過來來回回沙田、火炭、大圍三站,對他來說,步行距離而已。直到中六。

中學會考,阿信臨急抱佛腳的個性,讓他沒可能在會考前好好讀書,只能專攻舊試題,卻因此僥倖在形式化的考試制度下取得好成績。

放榜後,同學開始為將來打算。成績稍次的,要麼轉校升讀預科,要麼出來打工。成績理想的,個別轉到名校,更多則覺得龍床不及狗竇,原校升學。

同學們對大學的選擇眾說紛紜。

「清水灣大學啱啱開,大把錢。」國平看似天真,實質字字珠璣。

「come on,港島大學D校友先至係精英囉!」唯一住在市區,家境富裕的同學「city神」,思想最為成熟。

阿信卻是沒啥想法。又或者說,「沒所謂」就是他的想法。他是那種生於火星就覺得火星特別好的人,隨緣得過份。就算客觀事實告訴他所處的地方不好,他想到的不是轉到更好的,而是讓自己的地方變得稍微好一點。他不為甚麼,純粹覺得那樣比較開心。

大學之辯,他覺得,原區的馬料水大學多好啊,踩單車就能到。他還有一個不好意思說出口的想法是,「坐火車上下課,簡直實現理想。」

「還用中文呢。」他想。那是美麗的誤會,雖然他深信誤判事實的是其他人,但那是後話了。

反正,中六過後,阿信帶點糊塗地成了馬料水大學最後一屆四年制的暫取生。

那是九廣鐵路廣告鬧鬼的一九九三年。據說,廣告中幾個搭著肩膀玩火車的小孩,其中一個離奇死亡。

一個夏日炎炎的中午,阿信跟父母到大圍銀行街,以兩老最後一筆支助付過高昂的學費,坐火車到大學辦手續。

阿信從第二度車門踏上火車的第八卡車廂,嗅到了一陣書卷氣,仿佛車上的都是當時還很吃香的大學生。原來,他的嗅覺是對的。到馬料水大學的公共交通幾乎只有火車,而只有第八卡一個出口的大學站,除了大學啥都沒有,所以第八卡車廂,碰口碰面的總是阿信的校友們。

阿信還沒來得及細看吐露港的風景,已聽到甜美的女聲以雙語報站:

「下一站,大學。Next station, University.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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