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文不符的訂閱式鍵盤革命

近日本港法庭接連彰顯公義,體現法治精神,令人欣慰。除了最受矚目的七警案與前特首案,另一宗相對被忽略但同樣治癒我的,是終審法院駁回恆基地產就發展南生圍的上訴。

自然生態、舊房子和古蹟不斷離奇起火,並非香港的獨有現象,就連不少香港人視為天堂的台灣也有同樣問題,而且更加嚴重,過往幾年的不說,單是去年就有12棟老房子被燒毀,今年又已經發生幾起歷史建築起火事件

台灣的文化資產保存法相對香港嚴厲,部分業權人寧可破壞建築都不願承擔維護的費用,如果算上燒毀後賣給地產商發展的收益,更是小學生都懂的數學問題。再加上即使萬一被逮捕,處罰也很輕,做成破壞文物才是「理性」決定這個弔詭的現象。

針對這個「自燃」現象,台灣一群有心年青人花了一年時間,開發出《全能古蹟燒毀王》,讓玩家扮演「燒毀世家」的傳人,抱持著「清除掉不再被人們需要的事物,重振沒落世家門風」的心願,接受古蹟業權人的委託,下山奪回「全能古蹟燒毀王」的封號,燒毀的古蹟越多,分數越高。

遊戲雖是獨立製作但卻毫不馬虎,不但美術、音樂、玩法都達到相當水平,更重要的是透過不同的人物如對舊建築充滿感情的爺爺,努力想保護古蹟的小文,積極促成都市更新的建商,以買賣土地維生的業者,從多方面探討這個錯綜複雜的社會議題,讓玩家理解不同立場之間的考慮並作出抉擇,最後到達36個故事結局中的一個。

《全》的開發團隊叫「圖文不符」,是一群關心社會議題的設計、內容工作者,一方面以「簡訊設計」的身分接案維持生計,另一方面抽出三成時間經營圖文不符,設計社會議題相關的作品,過去兩年做出超過100份介紹台灣知識、解釋社會議題的懶人包、動畫和網頁,觸及人次超過2000萬。「關心社會議題=容易給人沈重、嚴肅的感覺這樣的印象嗎?那,我們就換個方式做吧」,圖文不符的面書如是說。

上月,圖文不符發起了眾籌,支持者可以每月支付台幣70元,即台灣一杯咖啡的價錢,幫助圖文不符製作更多、更好的內容,讓各種社會議題以輕鬆易懂的形式接觸到廣大群眾。過往兩年多,本欄多次討論公民遊戲、群眾募資、固定收費模式幾個議題,也舉出過大量例子,甚至自己也參與其中。這次圖文不符卻是一次過滿足了我三個願望,是我認知裡面,以遊戲帶出社會議題的最佳案例。

台灣的古建築不斷被自燃固然非常可惜,但同時存在這圖文不符這種有想法有技能有魄力的熱血年青人,足證「台灣最美麗的風景是人」,所言非虛。

#刊於《明報﹣星期日生活》 2016.02.26 “Ryu vs Ken” 專欄

香港電視忘卻初心

家裡沒電視機已經十多年。有時在父母家晚飯看電視,會覺得體驗十分陌生,像個來港遊客,看電視是為了了解這個地方的人看甚麼,商界在推廣甚麼,媒體想要市民相信甚麼,就是沒有一種享受內容的感覺。一旦遇上需要選台甚至追台,拿著遙控,幾乎覺得比拿電腦在雲端架伺服器的難度更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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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ndie Game: The Movie – 談獨立(二)

談獨立遊戲,不得不談2012年的紀錄片 Indie Game: The Movie

講述獨立遊戲開發的 Indie,本身也是獨立電影,由加拿大人 Lisanne PajotJames Swirsky 2010 年在 Kickstarter 集資拍攝,前後兩次眾籌共集得來自近二千人的九萬多美元。「資深電影人」黃百鳴眼中無資格拿最佳電影的資金,結果則是遠超如《葉問》等本地大作的成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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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獨立(一)

都怪政府不讓談獨立,要拉要鎖,搞得我好想談獨立。

假如獨立這個詞不是中性的話,它肯定是褒義的。打從小時候,家長老師就教導我們學會獨立,照顧自己。父母賺錢很辛苦,孩子該自己上下課,搞定三餐,功課要獨自完成更是理所當然。剛進大學,再一次聽到「鼓吹獨立」,這次說的是獨立思考。獨立思考不是說獨自思考不作討論,也不代表不受別人影響,而是在討論和互動的過程中,始終保持批判,形成一套屬於自己的理念。大學畢業後不到十年,三十而立,要獨立面對人生的種種挑戰,承擔當中的責任和結果,更加是中華先賢的訓誨。就算是政治上,剛過去的立法會選舉,也有不少「獨立候選人」高舉獨立身分為賣點。於是,當政府說談獨立屬違法,教育局長說學生談獨立學校要報警,根本是毀三觀,挑戰我建立了半輩子的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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洋葱

立法會選舉在即,面書上全是朋友們對各候選人的推薦,分享選擇候選人的各種邏輯,有主張考慮更遠的將來,有主張策略性配票,也有主張隨性而投。

當中有著這樣的一種論調:是的,環保重要、退保和工時等議題重要,但香港正處於亂世,應先全力專注主權問題,保住香港人的身分,勸我選擇代議人應該按這個緩急輕重。持這個看法的人,真心為香港,好些文宣很有才華,抗爭很有魄力,都是我敬重的朋友。

儘管我欣賞這份態度,卻無法認同。我同意保住香港人的身分非常重要,然而香港人的身分,可不是單以我來得比新移民早二十年,或我土生土長這種邏輯來建立的,否則恐怕絕大部份高喊本土的都得靠邊站,因為按照這個邏輯,原居民才是真香港人,其他的都是來分掉寶貴資源的新移民或新移民後代。中國出生,被剝奪參選權的梁天琦也說,是香港人的核心價值,讓他成為香港人,他新移民的身份對此毫不影響。正是如此。

於是,邏輯上我們根本沒法放下自己的核心價值不去捍衛,以先去保住香港人的身分。放下了核心價值,能捍衛的極其量是可分配資源,而斷不是我們的身分。我想起《Bridge of Spies》(換諜者),電影中FBI探員Hoffman接觸懷疑間諜犯的代表律師Donovan,要求他提供兩人的對話,表示為了國家,律師操守、疑犯人權理應擱在一旁。然後Tom Hanks飾演的Donovan說了一段經典對白:「I’m Irish and you’re German… we agree to the rules, and that’s what makes us Americans. That’s all that makes us Americans. So don’t tell me there’s no rule book, and don’t nod at me like that you son of a bitch.」的確,撇開一個疑犯的基本人權不顧,又豈能自褒說成捍衛美國?

史匹堡的另一套更經典的《Saving Private Ryan》,犧牲精兵也要救出一個大兵,盡管是在戰爭,也堅持不向對方婦孺開火,就堪稱守護核心價值。核心價值,絕非為了保障資源分配、效率或者秩序可以放下的東西,除非這些人心目中的核心價值正是資源、效率或秩序。

莫說是社會和國家,就是個人或者團隊,永遠都得在眾多價值中取捨,沒有一項價值是不重要的,卻只有極少是核心。比如一個遊戲團隊,總是有美術、技術、設計,三方面都很重要。資源足夠的話,那好辦,三方面都做到最好就可。但資源永遠都是不足的,遊戲製作人只能取捨,假設在最極端的情況下,沒有畫師、沒有程序員,也用上紙筆設計出好玩的過三關,就說明體驗是遊戲的核心。

假如價值是洋葱,價值取捨就是拔去洋葱表面的一層,再一層,又一層,哪管眼淚直淌,也堅持一直拔到核心內圍。最終剩下來的,就是核心價值。

#刊於《明報﹣星期日生活》 2016.09.04 “Ryu vs Ken” 專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