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 / 第一季 / 一 / 原居民

阿信是沙田原居民。

然而此原居民不同彼原居民。人家原居民得到大清律例的祝福,這個原居民卻不過是生於沙田、長於沙田的阿信自以為是而已。天真的他,不理解外公已在當地居住的自己跟「真正」原居民有甚麼本質上的分別。

不懂法律、不管政治、不學無術的阿信, 日後以哩民的智慧理解到原來不管用的甚麼手段,或者歷史上發生過甚麼偶然,只要誰先佔據一個地方,然後足夠霸道,爭取到話語權,就可以把後來者定性為搶斷資源的蝗蟲甚至侵略者,已是幾十年後的事。

要是原居民的條件只是土生土長,今天沙田的原居民以十萬計。但在阿信出生的七十年代,卻是另類。沙田的居民,像改革開放的深圳,絕大部份由外地遷入,原因是殖民地政府從八零年代把這個農村建設成衛星城市。

反正阿信跟沙田的不解緣,打從出生開始。當時的沙田,沒有任何屋邨。阿信只記得幾歲大時看港台首部兒童劇《小時候》,王書麒和路嘉敏在剛建成的瀝源邨遊樂場玩耍,地方很漂亮。那是1977年。

阿信的父母住在白田村。不是石埉尾的白田邨,而是大圍附近的一群寮屋。殖民地政府總是比港人治港政府更講究中國語文和文化,特意用上不同的字把公共屋「邨」和鄉「村」區別過來。也因此難為了中學時代的阿信,總得自造倚天中文系統字庫沒有的「邨」字,造完16×15點陣的,還得造24×24。

「嗰度咪二區囉,屋企大約響呢個位。嗰度係國際城,無線成日拍古裝片嗰度呢…」多年以後重訪故地,八十歲的父親坐在輪椅,雙手比劃著,給四十歲的阿信補完他支離破碎的回憶。

以掠奪為本質的殖民地政府和財閥,巧取豪奪的技巧很落伍,一大片優質土地只建了美林邨和大家已經忘記了是「居者有其屋」簡稱的居屋,平白浪費多項商機。更笨的是,這個建在城門河上遊兩旁的公共屋邨,設計得相當人性化,活像迷你布達●佩施,而且兩面環山,於82和87年兩度獲得香港建築協會的獎項。

清拆白田村,受影響的居民,不比今天的菜園村少,然而,當時香港的字典還未收錄「公民」一詞,居民的請願,在推土機面前,還不如一堆泥沙。幾歲的阿信對事情的認知是,家園是外公幾十年前霸佔回來的,等於犯了事,現在被拆是活該,幸好寬宏的政府不但不處罰,還給家裡安排了公屋容身。

阿信對白田的最後印象,是離開的一刻,父母被迫留下陪著自己長大的倔尾。這頭懂性的唐狗一直跟著阿信一家,死活不肯離開,父親唯有喝令他,甚至打他,倔尾滿臉的為甚麼,不斷悲鳴。五歲搬離的阿信,對白田村歲月記憶非常模糊,就除了這個畫面,歷歷在目,揮之不去。

* 原文刊於《明報》星期日生活,2013.03.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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