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世六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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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世六四

六四27週年,看著各種爭論,心情比過往任何一年都要糾結。倒是建制派、發展壓到一切派跟不願遺忘者之間的爭論徹底停止了。

面對爭論,我幾週以來只讀不寫,努力想要搞清楚到底甚麼原因,一件黑白分明的事情可以引起那麼多的爭拗。反對到維園悼念六四的說法有很多,比如說新一代應該跟六四切割,悼念助長大中華國族認同,爭取平反是向中共搖尾乞憐,建設民主中國不應由港人來爭取,每年點蠟燭喊口號是行禮如儀等等,說到最後,往往有智者解圍說其實只是不認同支聯會而非否定六四,讓我稍微鬆半口氣。

爭拗當中偶有不堪入耳的話,我總告訴自己,那是轉述而已,那是斷章取義,那是譁眾取寵,那只是一個人自說自話,不必在意。然後,當我在中大學生會臉書專頁讀到十一間大專學生會的聯合【聯校六四論壇活動宣言】,我再無法掩耳盜鈴。宣言寫道,「…遺憾者乃十三億人民亦愈加墮落,曰夫禮崩樂壞,人倫覆亡,亦不過此。」Donald Trump都說不出口的話,當下由香港十一間大專學生會說出。我信念頻臨崩潰。

學生會的宣言,一度錯把接見學生的李鵬誤寫為鄧小平,後來改正,惹來笑柄,被指不了解這段極重要的歷史。我對此不甚了了,搞錯一個歷史細節事小,分不清善惡對錯事大。我衷心希望,十三億人民墮落之說也是筆誤,或充其量一時意氣的反話。得罪也得說,27年來最勇武的抗爭者,全部都在深圳河以北。假若學生會真心認為十三億人人倫覆亡,倒不如更直白一點,為屠殺歡呼好了。

六四夜,各大學學生會舉辦聯校六四論壇,「讓香港人重新以香港為本位看六四,重新鑑定六四對香港的意義,以史鑑今,思索香港前途。」我由衷認為,很有意思。反思總是有意義的,我不會把這個理解為世代之爭,反正年輕的也不少出席維園集會,主張另起爐灶者也不乏五六七十後。

然而所謂用「香港人的身分去審視六四」卻是個偽命題。本身是香港人,我們去看六四,本來就是香港人身分去看六四,就像我們不會煞有介事說「以香港人的身分看熊本地震」、「以香港人身分看敘利亞難民問題」。熊本地震有人出手援助,敘利亞難民兒童罹難的照片讓人痛心,是出於人道,無關身分。普世價值之所謂普世,正因為它跟世代、民族毫不相干。但凡有爭拗空間的,必然不是普世價值。

因此,當有人說要用「本土的脈絡」理解、紀念六四,邏輯上我只能理解為怎樣把六四放到「本土」的框架,藉以推動「本土思潮」,又或者反過來,怎樣避免有人把六四放到「大中華」的框架,以此推動國族認同云云。

我不想用陰謀論去理解事情,事實上也最反對人用陰謀論,因為它能解釋世上一切行為,然後絕無半點建樹。無論世代之間或者「大中華」和「本土」之間的如何紛紛擾擾,我都反對把維園的集會視為撈政治本錢的把戲,與此同時,也會把另起爐灶的紀念活動和論壇等,視為大家透過不同的力量,嘗試用不同形式去演繹這份普世價值。

這種各有各做,本事好事。假如有人不認同既有做法,創造一個更適合自己,更有建設性的做法就是。要是客觀效果上有人藉著「各盡所能」而「各取所需」,也無可厚非,只要不違反六四本身反映的普世價值便可。

不妨說我不懂政治,但我決定今晚怎麼過,不會考慮各種紀念活動的主辦單位有沒有因此賺到選票,反正真正相信民主選舉的,也該相信公民的投票選擇。我只知道,為民主、反貪腐而站出來是正確而偉大的;為維穩屠殺鎮壓市民學生是錯誤而可恥的。套用王一心的話:「我知道大人做事會權衡輕重… 但小孩子只會分對錯! 」

#原文刊於《明報﹣星期日生活》 2016.06.05 “Ryu vs Ken” 專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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